即墨县的王升将竹篓往肩上紧了紧,踏上往崂山去的路。晨露打湿了裤脚,他却浑然不觉。
王升的母亲卧病多年,药渣堆得比米缸还高。大夫说需要百年老参才能延续生命,可城里医馆最好的参才只有十年,且开价能抵大半年的口粮。
那天,掌柜跷着二郎腿说自己这参是“续命丹”。王升摸了摸怀里揣着的碎银,硬是开不了口。
这是变卖了家中唯一一头老黄牛换来的,连十年的参钱都够不上,更别提大夫口中能吊命的百年老参了。
为了救母亲的命,王升现在能想到的,就是自己上山寻参。他知道百年老参难得,山中也危险重重,但他已别无选择。
山路蜿蜒崎岖,王升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可他眼睛却亮得很,扫过路边的灌木丛,看见样子相似的就蹲下来比对草药图谱。
顺手将能治风寒的艾草、清热的蒲公英塞进竹篓,这些虽救不了命,总能换几个铜板,给母亲抓两副寻常汤药。
风从山坳里钻出来,带着草木的腥气。王升抬头望了望云雾缭绕的崂山顶,攥着图谱的手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不管山路多险,他总得把那支老参挖出来,这是母亲唯一的指望了。
一天下来,竹篓里塞满了各种寻常草药,可连参的影子都没见着。晚霞把层林染成琥珀色,太阳快要落山了。
王升无奈,只得去山脚寻了一户山民人家借宿。他住的那间屋子有个后门,门外围着一圈矮墙,墙内便是菜园。
屋主老李头收留他时,嘱咐道:“山里野物多,注意些。”
王升嘴上应着,却没放在心上。天气闷热,屋子里像口密不透风的陶瓮,王升起身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后门。
有风进来,顿时舒服了许多。他刚要伸个懒腰,眼角余光瞥见墙头探出一张脸来。
那是个眉目姣好的女子,梳着双环髻,鬓边簪着珠花,肌肤白得像月下的霜。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歪着头,嘴角勾起的笑意像浸了蜜。
王升看得痴了,脚底下像生了根,连呼吸都忘了。
“阿姐快看!有条长虫盘在老槐树上呢!”墙外突然炸响孩童的叫嚷,紧接着是七嘴八舌的喧闹。
“头都探到墙上去了!”
“它是想偷黄瓜吗?”
王升浑身一激灵,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慌忙关上门。用后背死死抵住门板,心脏擂鼓般撞得肋骨生疼。
原来是蛇精变成了人的样子,想引诱他,吸他的血呢。方才还觉得那女子眼神温柔,此刻想来竟透着股冰冷的黏腻,像蛇信子扫过皮肤。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动静渐渐歇了,王升才敢去睡。第二天醒来,见菜园里的黄瓜架塌了半边,泥地上拖曳着碗口粗的蜿蜒痕迹,一直延伸到后山的密林里。
老李头来送早饭时,见他脸色惨白,问清缘由后叹了口气,“前几年有个采药的,说见着个穿绿衣裳的姑娘邀他去山洞,第二天就剩件破烂衣裳挂在树杈上。”
望着云雾缭绕的深山,王升忽然觉得那片看似静谧的绿意里,藏着无数双窥伺的眼睛。
是继续去山上采参,还是返程回家,他此刻有些犹豫。
双目轻闭,母亲倚在床头、咳得直不起腰的模样浮现在脑海。空气中,似乎还有股淡淡的药罐里飘出的苦涩。这味儿像一根细绳,勒在他心头,使得他喘不过气来。
“李伯,崂山里可有老参?” 王升抬头问道。
老李头沉吟片刻,说道:“早年听祖上讲,北坡那片乱石岗上有‘灯台’,说是百年的老山参夜里会发光。可那儿……”
他顿了顿,朝门外瞥了一眼,压低声音,“紧挨着黑龙潭,邪门得很。”
王升没有再多言语。早饭后,他向老李头辞行,沿着老李头所指的方向,朝着北坡走去。
晨雾未散,林间湿气浓重。王升背着竹篓,手持小镐,踩着松软的腐叶缓缓前行。
他曾听人说过:“找参不靠眼,靠心。”此刻他屏息凝神,在苔痕斑驳的岩石旁、老树根下、阴湿的草丛间细细搜寻,不敢放过任何一处可能藏参的角落。
忽然,一簇叶子引起了他的注意。五片羽状复叶,错落有致,叶脉清晰,根茎处隐隐透出一抹暗红。
他心头一跳,蹲下身,不敢贸然动手,生怕惊扰了这山中的灵物。他用随身的铜镊子轻轻拨开覆土,露出一根细如手指、却透着光泽的人参根须。
王升顿时心跳加快,他从怀里掏出红布条,小心翼翼地系在附近的树枝上。这是规矩,为防惊动山神,也告诉后来人“此参有主”。
然后,他从腰间取出木铲和竹签,一点点地将人参周围的泥土挖松,动作轻柔得像在给婴儿换襁褓。
整整半个时辰,才将整株人参完整取出,须发无损。他将其裹在湿润的苔藓中,正要放入背篓,突然,身后的灌木丛发出簌簌声响。
他回头一看,是个穿绿衫的女子,裙摆扫过草叶,露在外面的脚踝上,缠着圈青鳞似的银链。
“小哥哥采到好东西了?” 她笑盈盈地走过来,声音软得像山涧的水,“我知道黑龙潭底有株千年老参,你跟我去,保你母亲药到病除。”
王升浑身的血都冻住了。她的眼睛,竟和墙头上那女子的眼神有几分像,黏腻又冰冷。
王升攥紧手里的老参,往后退了半步,指着她的脚:“你的鞋脏了……沾着潭边的黑泥呢。”
女子脸上的笑僵了瞬,随即又柔下来:“小哥哥真细心。”
说话间,王升从竹篓里掏出艾草往她面前一撒,辛辣的气味顿时漫开来。女子像被烫到一般,倏地往后退了数步。
王升趁机抄起小镐,镐尖对着女子:“我不找什么千年参,这株就够了!”
“那可由不得你。”女子脸上的笑彻底裂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尖细的牙。
她的身子忽然拉长,像条被风吹动的绿绸带,朝着王升缠过来。
王升慌忙矮身躲开,后腰却撞上一块尖石,疼得眼前发黑。转眼间,绿雾四起,视线模糊,四周景象渐渐隐没在浓雾之中。
正不知所措时,王升忽然想起不知听谁说过:“参有灵性,见血则活。”
于是猛地将手指往镐尖上一划,鲜血滴在裹着人参的苔藓上。
那株老参竟轻轻动了动,须根上冒出点点金光,像极了老李头说的“灯台”。
金光刺破绿雾的瞬间,女子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身子缩成了碗口粗的青蛇,尾巴扫断了半棵松树。
王升趁机抱着人参往山下跑,背后传来蛇鳞刮过岩石的声响,追得他肺都要炸开。
直到看见老李头家的炊烟,那声响才渐渐消失。他瘫在院门口,怀里的人参还在微微发烫,血珠在须根上凝成了暗红的圆点。
老李头慌慌张张地扶他进屋,看见那株参时,眼睛瞪了起来,“你真挖到了老参?你娘有救了!”
王升喘着粗气,望着手中的人参,忽然就笑了。所谓的“灯台”,原来是拿命换来的光亮。
气才喘匀,他就立即往家赶。走得跌跌撞撞的,后腰的伤口被汗水浸得生疼,却不敢停下半步。
即墨县城的药铺准备打烊,掌柜的正用布擦着柜台。见王升推门进来,他刚要开口询问,目光却忽然瞥见他手中露出的参须,手一松,布“啪嗒”掉在地上,
“你还真把参给寻来了?”
掌柜的对着人参的纹路看了半晌,“五十年的野山参!品相完好,须子都没断!你真是好运气!”
王升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大汗,问他:“能熬多少药?”
“十二副。”掌柜的小心翼翼地捧着人参,“每天煎一副,你娘喝完……”
他顿了顿,道:“至少能缓过来,能下床走动。”
王升点点头,用老参换了十二副汤药的药材。看着掌柜把人参切成薄片,和当归、枸杞等一起装好用油纸包好。
他拎着药回家,母亲正倚在床头咳,听见动静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生儿?”
王升心头一酸,低声道:“娘,药带来了,我这就去煎。”
不敢多看母亲枯槁的脸,强忍着哽咽,转身走去灶房。
他将一包药小心翼翼地拆开,随即,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
王升将药材一一放入陶罐,又添了清水,点起火来。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像是映出了这些年家中的困顿与挣扎。
药熬好了,王升等热度刚刚合适,才端起瓷碗,送到母亲床前。
药汁泛着淡淡的琥珀色,上面浮着一片参片,散发出一股苦中带香的气息。
母亲喝了两口,忽然停住:“这药……很费钱吧?”
“没花钱。”王升憨厚一笑,“是我在山里采的。娘,您放心喝。”
母亲叹了口气,“下回别再进山了,娘活到这份上,知足了。”
王升别过脸,不敢让她看见自己眼中的泪水,低声哽咽道:“是儿子没用,没能孝顺您过上好日子……”
第十二副药喝完那天,母亲竟扶着墙,颤巍巍地走到了院子里。她坐在阳光晒得温热的石阶上,望着正在劈柴的儿子,脸上浮现出久违的安宁。
风轻轻吹过,她整了整衣襟。像是说给风听,轻声自语,“娘没白养你……你平安回来,就是老天给我的福。”
一个多月后,家中来了几位稀客,李掌柜带着两个陌生的中年人登门。王升心中疑惑,忙请他们进屋。
李掌柜干咳两声,神情尴尬地道明来由。
原来,五十年的野山参因为稀罕,价值连城。李掌柜知道王升不懂参价,便起了欺瞒之心。
一根参,只换了十二副药材,王升吃了很大的亏。
药铺东家的母亲也染了病,同样卧床不起,李掌柜便拿了这参讨好东家。
谁知东家母亲服下参汤后,非但不见起色,病情反倒加重,连大夫都查不出缘由。
东家兄弟二人急得团团转,以为是中邪。先请道士作法,后又延请僧人诵经祈福,折腾数日,仍无半点起色。
就在二人几近绝望时,寺中一位扫地的老僧听了此事,竟仰头大笑:“药有灵,心有德。莫非是做了亏心的事?”
初听此话,兄弟俩皆心中不悦,觉得老僧言语无礼。但听闻这老僧正是寺中隐居多年的高僧,顿时肃然起敬。
可两兄弟素来行事光明磊落,不曾做过亏心事。细细思量之后,就想到这根参的来路。
于是把李掌柜召来问话,李掌柜支支吾吾,终于吐露实情。
东家听罢,脸色铁青,怒道:“北坡老参,素有灵性,非有缘人不得采得。若非正道所得,反遭山神降罪。你这一贪念,不仅害了我娘,也会害了你自己!”
越想越怕,兄弟俩当即命李掌柜带路,亲自携着老参,登门向王升赔礼道歉。并奉上银两与贵重药材,以作补偿。
那根老参尚存大半,完好地躺在锦盒之中,色泽温润,仿佛未曾离山。王升略略沉思,只收下了老参,其余财物一概不取。
东家不肯空手而归,执意将银两和药材留下。朝王升深深一拱手,带着愧疚与敬意,转身离去。
后来听说,当天夜里东家母亲的病就好了。
此事传开,乡邻们啧啧称奇:“王升的孝心感动了山神,这老参只能他一家用呢。”
也有人感慨,“药能医身,德可养命。心不正,纵有灵药也枉然啊!”
靠着野山参的滋养,王升母亲的身子渐渐康健,竟活到了九十高龄。而王升自那以后,再未踏进崂山一步。
他说:“山有山神,参有灵性,得之我幸,敬之为本。”
心怀敬畏,取之有度,不贪不夺,方能守护深山中的那份宁静与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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