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承的“大金”记忆——元明女真部族金源意识的延续

1616年，努尔哈赤建立后金，自那以后，原来以完颜金中央政权所疏离人群后裔为核心的明代女真步入了一个新的统治时期。自金朝灭亡后至努尔哈赤崛起前东北地区先后存在多个以“大金“为口号、来举事或自保的活动，这些以“大金”相称尽管都失败了，但为唤醒女真“共同血统”的民族意识、增强凝聚力的活动，为努尔哈赤时统一东北女真各部打下良好的基础。明代女真对金代女真的认同，即是建立在反复重现来构建民族认同意识基础上的。

一、引言

1115年生女真首领完颜阿骨打建国，至1234年蒙宋联军合攻蔡州金朝灭亡，完颜金持续了120年。金朝灭亡后，女真人由原来东北地区的统治者变为被统治者。现代民族研究多简单的认为，满族的前身——明代女真是金元遗留东北的女真部族于元明时代的迁徙与融合而形成，经历了金末元初、元明交际的动荡，女真部众对于金源时代祖先的记忆早已形成了广泛存在的文化断层，使其谱系难以接续在文化断层形成之前。1616年努尔哈赤建立金国（amaga aisin gurun），其国号与爱新觉罗（aisin gioro）家族的名称理当承绪自存在于12世纪的金王朝。历时两代君主，后金一直在有意识的利用早已消失的完颜金号召，作为其政权的合法性。

然而，事实上明代东北地区广义的“女真”当来自辽金时代被中央政权所疏离的群体，不仅包括源于金代未曾南下的猛安谋克边缘人群，还包括大量辽金女真以外的其他通古斯语部族。就在努尔哈赤建立金国前百余年，明代建州女真中即存在一个未公诸于世的“金国”，而也这仅是金亡后女真人中持续存在的、以“大金”为号的一个缩影。就明代两代女真而言，他们不约而同的继承了完颜金时代的历史遗产。因此，不能简单地认为努尔哈赤所建的“大金”源于12世纪的金王朝时代，努尔哈赤所遵循的，可能是明代建州女真的惯用手法。

二、元末辽阳女真以“大金子孙”起义

蒙古灭亡金朝与东夏国后，元朝在女真地区以“设官牧民，随俗而治”[1]的方式，在保留其原有的猛安谋克社会组织形式基础上管理女真人。辽阳行省北部，设置五万户府，辽阳行省南部及滨海地区设置一系列总管府、千户所、百户所管理女真。元代东北女真人或承担朝廷赋税，负责进贡海青貂皮，或服兵役，还要承受朝廷的压榨和监视，于是一些女真人参与了乃颜之乱。元朝末年，纲纪废弛，各地纷纷起义，首当其冲的就是辽阳的至正三年、六年的吾者水达达叛乱，又于至正八年三月“辽东锁火奴反，诈称大金子孙，水达达路脱脱禾孙唐兀火鲁火孙讨擒之”，后“辽阳兀颜拨鲁欢妄称大金子孙，受玉帝符文，作乱，官军讨斩之”。[2]次月董哈剌再次起义。辽阳城，不仅是东北相比于女直水达达及开元等地掌握更为先进生产文化女真人的居住区，同时在地缘位置偏南更易受到南方中原农民起义的影响。锁火奴姓氏不明，而拨鲁欢为兀颜氏，按《金史》百官志兀颜与完颜二姓分列，实非一姓。[3]二人并非金室后裔，但以“大金子孙”自称这种续接金王朝的历史联系，是元代被统治的女真后裔为反抗压迫所实行的文化策略。

三、与十处女真地面归属的争夺

长白山东南南至以离骨岭的曷懒甸、西至鸭绿江附近的林土、碧团之地世属中国，为女真世居之地。自元朝崩溃，明朝无暇染指辽东，高丽意图北拓侵占原属中国的长白山南麓地区，自李之兰始，[4]试图争夺此地甚至更远的女真人，斡朵里、兀良哈等女真纷纷来朝。于1392年二月发生了女真争舍馆事件。[5]女真酋长纷纷被授予万户、千户等职。在尝到北夷来朝的甜头后，高丽将野心放的更大，派女直李必招谕更远处的女真等部族：

所有速频、失的觅、蒙骨、改阳、实怜、八怜、安顿、押兰、喜剌兀、兀里因、古里罕、鲁别、兀的改地面，原系本国公险镇境内，既已曾经招谕，至今未见归附，于理不顺。为此再差李必等赍榜前去招谕，榜文到日，各各来归，赏赐名分及凡所欲，一如先附斡都里、兀良哈例。 [6]

高丽通过先前斡朵里、兀良哈以尹瓘筑城建碑的奉承之词，与模糊公险镇地界概念，试图把北至绥芬河和东至波谢特湾的更远处女真、兀狄哈等部划为自己的臣民，引起了明朝的警觉；另一边中原的明朝也开始积极对女真的招抚，并设置铁岭卫防范高丽北侵，这使得辛隅王受挫而泣。[7]李成桂篡权当年就派遣李之兰前往图们江、鸭绿江边筑城。明太祖旋即向朝鲜警告，但朝鲜不予理睬。这种意欲侵占女真故土的行为遭到了当地豪族的反抗。建文二年五月，兀良哈杀庆源万户李清。[8]靖难之役后，明朝方面也采取行动，先是“女直遗民佟景、王可仁等，以我国咸州迤北，古为辽金之地奏于帝，帝降敕索十处人民。”[9]随即“皇帝来敕谕：女真吾都里、兀良哈、兀狄哈等招抚之，使之献贡”，次年四月永乐帝派遣千户王可仁奉诏招抚十一处地面女真：

“来谕三散、秃鲁兀等处女真地面官民人等知道：今朕即大位，天下太平，四海内外，皆同一家。恐尔等不知，不相统属，强凌弱，众暴寡，从便往来，共享太平之福。今招谕三三、秃鲁兀等十一处：溪关千户宁马哈，三散千户李亦里不花，秃鲁兀千户佟三哈、佟阿芦、洪肯千户王兀难，哈兰千户朱蹯失马，大伸千户高难都，夫失里千户金火失帖木，海童千户董贵洞，阿沙千户朱引忽，斡合千户刘薛列，阿都歌千户崔咬纳、崔完者。” [10]

女真不应者甚多，王可仁回国后，朝鲜旋即派金瞻向永乐帝“乞许仍属本国”，在佟景向礼部哭诉后，金瞻遂以“若考辽、金地理志，则虚实自明矣”向礼部狡辩，这是金瞻想利用辽、金二史对这一地区记载的疏漏，藉以证明该地区不曾属于中国。[11]礼部在查阅辽金史《地理志》后并未找到十处女真地名，虽然这个说法在女真人眼里是强词夺理的，十处地区不仅在辽代设置长白山女真大王府、蒲卢毛朵女真大王府管辖，在金代属于曷懒路，设置猛安谋克管理当地女真人，仅大伸一地于金史传记就已出现过，[12]然而由于辽金二史《地理志》对曷懒路南部记载疏漏，使得明朝礼部官员轻信了金瞻的狡辩，于是永乐帝以“朝鲜之地，亦朕度内，朕何称焉，今兹准请”放弃了对十处女真地面的管辖权。

王可仁，其人故乡在属于上述十处地面的吉州。[13]佟景、王可仁等女真人为了争取保全祖先故土，引经据典提出十处地面乃辽金旧地，以辽金女真后裔的名义对保全家乡的努力，却因为明朝的无能与无知化为了泡影。

四、李澄玉之“大金皇帝”

朝鲜建国之初，在占领图们江、鸭绿江以南的女真故土的过程中，先是临时设置东北面、西北面“两界”，于1398年将东北面按边以北、三散（今北青）以南称永兴道，端州（今端川）以北、孔州（今庆源）以南称吉州道。占据女真故土后，于1413年将永兴、吉州二道合并为永吉道，西北面更为平安道，1416年将永吉道改称咸吉道，女真人展开多次以“抢人焚谷”式的劫掠行动来反抗朝鲜对其家园的侵占。于是朝鲜展开婆猪江之役和斡木河事变等军事行动予以报复和威慑，之后在咸吉、平安两道设置六郡、四镇，来消化新吞并的女真故土。咸吉道的孔州（庆源）虽是李成桂家族的起家之地，但被李朝前期以诸种歧视和偏见。一是此地的原住民——女真人被称为“城底野人”或“藩胡”[14]，与已入朝鲜籍、向朝鲜交纳赋税的“向化女真”不同，“藩胡”隶属于明朝所设的各千户所，在家园被朝鲜占据仍暂留此地，并非朝鲜国民；二是咸吉、平安二道自朝鲜初年就是民生凋敝之地，穷困和饥饿是始终无法解决的问题。[15]三是早在王可仁招抚十处女真前，李成桂因“王子之乱”禅位，逃奔咸兴与其子李芳远分庭抗礼，此后同李成桂出逃咸兴的大多数咸吉道出身的官员被李芳远处死、打压。

1450年，朝鲜世宗去世，文宗即位，文宗不久病故，端宗即位。由于端宗年幼，其叔父首阳大君李瑈窥伺王位，于端宗即位次年（1453年）发动癸酉靖难，族诛皇甫仁、金宗瑞等辅政大臣。金宗瑞此前曾担任咸吉道兵马都节制使，在东北面经略多年，为朝鲜“北进”的策略做出巨大贡献，“使东北一方晏然无警”。[16]金宗瑞死后，其部下李澄玉自知难逃一死，于咸吉道发动兵变，史称“李澄玉之乱”。

李澄玉是朝鲜前期武臣，于文宗元年任咸吉道都节制使，早在任宁北镇节制使时参与对斡朵里部的军事行动时就号称“若闻贼变，即具铠仗出城以待，无不胜捷”，[17]使女真莫不对其痛恨的咬牙切齿，“久在北边，威名颇著”。[18]当首阳大君任命朴好问来接替自己、自知难逃一死后，李澄玉决定铤而走险，深夜除掉朴好问父子后，旋即征兵，进入钟城，决定以东北面为根据地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政权。李澄玉自立需要一个合法的理由和军事支持，想到此地曾属于辽金遗裔的女真人，便令钟城教导李善门起草诏书：

“此地乃大金皇帝奋兴之地,时有古今,英雄未尝不同。吾今欲定大策,汝其草诏。” [19]

在李善门推辞后，李澄玉令其把笔，亲拟诏书：

“自大金以后,礼义废绝,诸种野人,或杀无罪,或杀父母,以致伤和。天谕揆治,朕以薄德,难保惟命。不敢自已,乃陟厥位,益亦有年矣。今天复谕之,余不敢废上天之命,以某年月日昧爽即位。境内大小臣民,想宜知悉。” [20]

李澄玉“镇两界二十余年”深知此处的女真人乃辽金女真的遗裔，为了争取其所控制的咸吉道女真豪族的支持，搬出此处乃“大金皇帝奋兴之地”，归纳起来有三重理由：

一是早在金昭祖时代完颜部势力渐强，于此耀武，景祖时诸部酋长皆听命，以及穆宗时“东南至于乙离骨、曷懒、耶懒、土骨论，东北至于五国、主隈、秃答，金盖盛于此”[21]，此地很早加入了完颜部，和金朝兴盛息息相关。二是“两界”地处长白山南麓，“盖长白山，金国之所起焉”[22]，先后于金世宗、金章宗两朝多次册封、祭拜长白山，长白山作为“兴王之地”在女真人心目中有广泛的认同。[23]三是金康宗时高丽来攻，在曷懒甸筑九城，阿骨打独言“若不举兵，岂止失曷懒甸，诸部皆非吾所有也”力排众议兴兵保住曷懒甸，震慑高丽，为部族兴盛、金朝建国的环境提供安全保障。[24]

李澄玉称帝后，迅速遣通事金竹向女真各部求援，先是到马仇音波家中告曰：

“金皇帝即位，欲授斡朵里、兀良哈职事，汝仇音波传于童速鲁帖木儿，传于童沙吾可，传于浪甫乙罕，次次传通，凡老少男丁，皆会于愁州住毛下吕家，以待令焉。” [25]

然而，李澄玉经营“两界”，长期欺压当地女真人，致使女真各部对其“甚畏惮之，不敢犯，号曰‘有牙大猪’。野人怀怨者谋曰，‘乘其醉，可射杀之。’”[26]李澄玉自知深为诸部所痛恨，在其即位诏书中将自己身为朝鲜官员、对女真人残杀的罪行嫁祸给朝鲜朝廷。“大金皇帝”即位一事迅速在马仇音波家附近的女真斡朵里、兀良哈等部传开，这些女真酋长聚集兵马仅仅是为了应急自保，对李澄玉的“大金”政权并无兴趣。

随后，生性多疑的李澄玉于夜间被部下所杀，这场朝鲜武官在其根据地女真故土发动的叛乱迅速被平息。[27]李澄玉称帝所提出重建“大金”的口号，正是为了获得女真人的支持、希望光复12世纪金王朝的基业，在长白山地区建立女真部族国家的政治幻想。

五、建州女真与“大金”后裔身份建构

满洲的前身是以建州女真为核心的明代女真各部，明前中期其主体由建州三卫组成，兼有遥领毛怜卫其一部，[28]一般认为建州三卫是元代在松花江流域设置的五万户府后裔。五万户府即元代在五国城的基础上，在松花江流域设置的胡里改，斡朵怜，桃温，脱斡怜，孛苦江五万户府。五万户府人，其定位较为复杂，我们可以从后来构成建州的核心——移阑豆漫来分析其在金源女真中的定位：

据《朝鲜太宗实录》所载：

东北一道，本肇基之地也，畏威怀德久矣。野人酋长，远至移阑豆漫，皆来服事，常佩弓箭入卫，从征伐。如女真则斡朵里豆漫夹温猛哥帖木儿，火儿阿豆漫古论阿哈出，托温豆漫高卜儿阙……上即位，量授万户、千户之职，使李豆兰招安女真。 [29]

其中斡朵里即元之斡朵怜，金属胡里改路，万户猛哥帖木儿姓夹温氏，金夹谷氏此地金史可考者有夹谷胡剌任上京宋葛屯猛安，[30]胡里改路桓笃人夹谷清臣，及见于《金史•列女传》的阿鲁真之夫夹谷胡山等；火儿阿即胡里改，亦属金胡里改路，万户阿哈出姓古论氏，古论，女真语“国家”，应为金之国姓，似与阿鲁真其父承充所部或马纪岭完颜部有某些联系；托温即桃温，属金蒲与路，万户姓高氏，按《金史·国语解》纥石烈汉姓为高，辽金时陶温水多纥石烈氏，[31]早在金穆宗时陶温水就有纥石烈部族分布。[32]

金中期因上京防务空虚，世宗想起上京东北部的一些当地部族，“其人皆勇悍，昔世祖与之邻，苦战累年，仅能克复。其后乍服乍叛，至穆、康时，始服声教。”[33]这些女真部族早在世祖劾里钵时就由于跋黑有“异变”参与了早期完颜部内的斗争，之后也是支持桓赧、散达及乌春、窝谋罕叛乱的部落，金朝入主中原后成为了远离政权核心的边缘部族。然而，在女真人汉化渐深的背景下，唯有这些依然留在东北边远地区的猛安才保持着骁勇善战的本性，金世宗遂将胡里改路3猛安24谋克迁往上京巩固驻防。童挥厚、阿哈出、高卜儿阙当为此地完颜金时代女真遗裔，此后又被元朝任用，因俗而治管理此地。

元末辽阳行省爆发了吾者野人因反抗海青徭役的叛乱，这场叛乱经历了十余年才被镇压。元末五万户府仅存其三，河内良弘等学者认为，“移阑豆漫”迁往图们江流域的奚关总管府与这场吾者野人的叛乱有关。[34]至明太祖洪武五年，兀狄哈达乙麻赤进攻奚关城，史称“壬子事件”，移阑豆漫进一步迁徙，此后在阿木河畔生活了二十余年。经历一系列迁徙，并同当地女真部众的整合，1403年，“女直野人头目阿哈出等来朝，设建州卫指挥使司，阿哈出为指挥使。”[35]两年后，在阿哈出的引荐下，命斡朵里部首领猛哥帖木儿为建州卫指挥使，由此建州女真的轮廓初步形成。

他者视野下明代建州三卫作为金源女真的遗裔出现于燕山君九年讨论对向化女真授予官职的记录中，

咸镜道，国之藩篱，若无五镇，则边事可变。世宗朝，许城底野人授兼司仆，野人性愚直，不如我国之人奸诈，如欲侍来朝者，许授杂职。如童清礼者，则授卫将等职。兀良哈乃野人中平民，斡朵里乃大金支裔也…… [36]

朝鲜于太祖太宗时期将东北面招抚对象，即明朝视野下“唯一种”的广义女真，分为三部分，即女真、兀良哈及兀狄哈诸种。于19世纪成书的《北路纪略•边胡》条加以说明，“女直、野人是两种……及我国初，二种共服，豆漫猛安皆女直之种，而其兀良哈以下，意皆为野人之种……然国初，如斡朵里居会宁地者，是女真部落也……后来遂不能复辨，而通称野人欤。”[37]此女真含移阑豆漫及分布于图们江、朝鲜东北部的土著女真，明代仍沿袭猛安谋克制。“移阑豆漫”为辽金之际松花江流域夹谷、完颜、纥石烈等遗族，此处“斡朵里”不仅仅是猛哥帖木儿的斡朵里一部，明初三万卫可代指移阑豆漫，反之斡朵里或亦可代指图们江流域移阑豆漫这一整体。[38]因此斡朵里也包括共迁往奚关的火儿阿部与托温部。

“野人”最初并非女真的蔑称，实为“兀的厄捏儿麻”之本意。[39]其最早见于金史，又于元代《开元新志》、《异域录》等所载，[40]勿吉、乌底改、斡拙、吾者、兀狄哈当为同一词的不同音译，[41]是一些非辽金女真的通古斯其他部族的统称，与女真是两个不同的人群。兀良哈，于《龙飞御天歌》则与女真兀狄哈等分列，此处“野人中平民”或指源于 “小野人”这一类似“大野人”（兀狄哈）的群体，[42]却有猛安谋克这种女真氏族的基层组织，可能是介于女真与兀狄哈的过渡人群。

燕山君时代朝鲜视野下建州三卫作为“大金支裔”不仅因其源于完颜金时代的边缘人群，也是此前燕山君三年童清礼出使建州卫、胁迫李达罕为朝鲜擒获作寇于庆源兀狄哈的延伸：

“大人之言是矣，然亦不可信，我欲一言，大人无乃见恶乎。自今祸福专在大人，今随我军卒颇多，而其道途险夷皆历知之，国家若欲击之，其势甚易。大金乃我远祖，其强莫甚，欲征兀狄哈，竟不得言。近年兀狄哈犯东北鄙，我成宗大王，兴大军以征，焚荡室庐，使不得安居。兀狄哈四散，为奴于诸种野人，大人曾闻否？” [43]

李达罕自知身不由己，答之：

“兀狄哈大金所不能制，今高丽破之，况我辈乎？” [44]

童清礼与建州卫李达罕达对话中提到的“大金乃我远祖，其强莫甚，欲征兀狄哈，竟不得言”是指金代两次征伐乌底改人的叛乱。一是金太宗初年乌底改人依金军重骑无法进入的山谷密林叛乱，使金“未可以岁月破也”，因此完颜晏“具舟楫舣江，令诸军据高山，连木为栅，多张旗帜，示以持久计，声言俟大军毕集而发。乃潜以舟师浮江而下，直捣其营，遂大破之，据险之众不战而溃。”[45]此次叛乱，金朝仅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即平定。第二次叛乱于金世宗二十六年，金世宗令甲士讨之，见人即戮，随后“毁其船筏，欲不使再犯边境耳。”两年后乌底改欲再次谋叛，金朝认为“招徕远人，于国家无所益”以羁縻之。[46]，这是因为金朝入主中原后，战争频繁，国势渐衰，无法顾及封疆之外的乌底改“野人”，[47]反而把其视作与蒙古同等的北疆大患提防之，或许就是因为金朝对乌底改的政策使兀狄哈于元明对女真屡屡血族复仇、杀害建州左卫猛哥帖木儿父子的根本原因，直至成宗时仍未化解。[48]“近年兀狄哈犯东北鄙，我成宗大王，兴大军以征”是于成宗二十二年，一支五十余骑的都骨兀狄哈小队，[49]突然包围了朝鲜造山堡，掳掠人畜而去。朝鲜却认为造山堡事件为尼麻车兀狄哈所为，[50]率军两万征讨尼麻车兀狄哈之事，这次战役虽“未成大捷，然张皇师旅，耀武扬威”，也在一定程度上震慑了图们江以北的兀狄哈诸部。

因此童清礼此次出访建州，借追忆12世纪金王朝两次征讨乌底改、仍无结果之事，用以胁迫李达罕，令其助捕做贼兀狄哈溃众，这是基于建州三卫作为金源女真后裔基础上的。然而，以“大金远祖”却仅仅是在建州女真上层贵族家世中对于完颜金模糊的记忆，这是因为元明交际辽东动荡的使完颜金时代与明代建州女真中间形成了明显的文化断层。[51]至于童清礼、李达罕二人对于金朝两次平叛未果，是祖上所传，或是从朝鲜处了解金史的官吏处听得，则不得而知。

就在童清礼令李达罕捉捕兀狄哈贼众的前一年，已经出使过建州一次，但与第二次出使追溯完颜金时代先祖平叛兀狄哈不同的，则是李达罕的祖父李满住以“大金”自称。

六、建州三卫与“大金”意识的再现

建州以金为号最早可见于元末明初火儿阿部的阿哈出。阿哈出，以“国”为姓。[52]阿哈出因何“国”为姓，则见于朝鲜太宗九年“东北面吾音会、童猛哥帖木儿徙于开元路。吾音会，兀良哈地名也。猛哥帖木儿尝侵庆源，畏其见伐，徙于凤州，凤州即开元，金于虚出所居。于虚出，三后之父也。”[53]于虚出即阿哈出，[54]《太宗实录》中阿哈出既以金为姓，又以“国”为姓，当为金之完颜氏，这是在向女真人、明朝人及朝鲜人表明自己完颜金的后裔的身份，是明代初期女真人承绪完颜金记忆的一种尝试。[55]

阿哈出之孙李满住，则在几十年后以“大金”自称维持建州三卫内的秩序。

先是燕山君二年七月，建州卫几个女真人来到满浦告知：一支由王山赤下带领的、自称岐州卫[56]的女真人进入平安道渭源作耗，掳略八十多人而去。[57]次月，建州卫人李巨右又来告知金山赤下将再来作寇。[58]这引起了朝鲜的重视，因此派遣向化女真人童清礼出使女真处。童清礼在建州卫首领李达罕的陪同下，到达岐州卫酋长王夫里介家中，要求其交出王山赤下，归还被掳的朝鲜人。王山赤下逃匿不见，与之同作寇渭源的其父带人而来，面对李达罕的诘问，王山赤下之父答曰：

“大金时，火剌温兀狄哈尝作贼于大国，大国误以为谓吾祖上所为而致杀，此一仇也；庚辰年，节度使杨汀召致我七寸叔浪甫乙看而杀之，此二仇也。以此，山赤下常含愤，偶因出猎作贼耳。” [59]

王山赤下作寇渭源源于对朝鲜的二仇，一则源于1432年和1435年忽剌温兀狄哈人[60]两次进攻闾延，建州卫李满住等通报其事，[61] 朝鲜却误以为是建州所为，发兵进攻李满住部，杀掠女真，李满住本人身被九创，妻子死于此事件；[62]二则源于朝鲜世祖篡位后，施行“字小之义”受挫，而杀害入王京朝见的毛怜卫首领浪甫乙看父子多人，与建州、毛怜等卫女真人结下怨恨。[63]

童清礼听而发怒，回之：

“大金之后，累经年代，其时之事已邈矣，其勿更言！” [64]

从二者所言可知，李满住此前曾在女真中以“大金”相称，这不仅被建州卫所广泛熟知，就连已向化朝鲜三代的童清礼也知一二。李满住自称“大金”，是因为明代前期建州女真面临兀狄哈、蒙古的长期威胁，同时也要面临明朝和朝鲜的屡次进攻，在这样一种腹背受敌的背景下，建州女真民族情绪的高涨，体现出了空前的凝聚力，一个“大金国”逐渐在建州女真中成形。然而，在面临外敌进攻时，李满住虽兵力千余，面对明朝与朝鲜大军的共同夹击，带兵反抗无异于以卵击石，最终被朝鲜所杀。而满住以“大金”自称时限，当于李澄玉兵败身亡后，“丁亥之役”前。[65]

李满住、童仓被杀后，建州卫李满住之孙李达罕、左卫童仓之子脱罗，及右卫凡察之子罗下等幸免于难，明朝册封李达罕为建州卫都督，同时令其与朝鲜和好。[66]此后于1493年二月，朝鲜要求若要归顺，须三卫酋长亲自来见。[67]三位酋长亲往朝鲜归顺前的告文，经右卫罗下都督之子罗温车所写，致书朝鲜：

大王建州卫、左卫、右卫甫阿土都督、罗下都督、吐老都督、三卫三都督，阿车下、达罕都督大皇帝向望，其后朱哈人作贼，三都督不知。建州卫都督胡罗卫都督子作贼，送右卫、左卫、甫何卫、罗下、吐老三都督，叔伯、叔弟巨奴吐王、童若沙、于马赤送王时里、汝巨车、甫何吐，童子达罕子，其应巨奴郎时、罗何、于马赤等。三都督送吾马下地，在罗何都督父雍车都督，皇帝皇帝时时温恭勤，金皇帝知道。皇帝皇帝时时知道。雍朱、众巨、陈他里、非巨、罗云吐、盘知巨、所罗哈等三卫人送前，罗下都督、满浦地若沙等名人，在送七人死外大都，今满浦地在大都，金皇帝知道。罗下都督子罗温车书写。 [68]

告文中多为晦涩难懂的语句，原话应为女真语，经口述由罗温车以汉字转写。属于首领的人有时任建州卫李达罕父子，左卫吐老，右卫凡察（雍车都督）子孙罗下、甫花土等人，都督名号前后则以“大王”、“大皇帝”、“金皇帝”相称。女真人内部首领以“大王”（大贝勒，amban beile）[69]、“皇帝”（haganni）相称是可能的。此中“金皇帝”，指此前“大金”时代李满住的自称，并承载着李满住时代建州女真集体的记忆。但是于李朝成宗时代才在三卫酋长的文书正式出现。其原因是考虑到作为明朝羁縻之封疆大吏，对外公开作为“大金国”的“皇帝”则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应避免在公开场合使用。然而罗温车却在外交文书中无意间写下“金皇帝”之类的名号，建州女真自称金国被朝鲜所知，所幸朝鲜以“今此书之辞，虽未细知，大概不过欲归顺，送人报知而已”无视之，避免了因“大逆不道”而招致的横祸。

上述告文其不顺的原因为“丁亥之役”后，掌握女真文的上层阶级被消灭，直接导致女真人的文字使用发生巨大变化，女真文逐渐走向衰亡。[70]伴随着掌握女真文的建州三卫上层阶级被消灭，三卫原有上层在女真部族中也大权旁落。[71]为了挽回其在部族中的威严，当采取某些手段来维持统治秩序。因此告文中李达罕名后亦有“大皇帝”，应为其所继承祖父满住名号、维持在建州女真部落权力的手段。尽管如此，建州三卫的衰微依然不可避免。正德以后，出现了大量与原建州三卫家系无关的都督。[72]从嘉靖初年至隆庆末年的五十余年间，无论是《明实录》还是《李朝实录》，三卫原有的首领家族的事迹消失，世系就此断绝。在此期间，王杲、王兀堂等“不知种族”的新兴豪强崛起。

一百年后，出身于“宁古塔贝勒”家族的努尔哈赤起兵，迅速以“各部环满洲而居者，皆为削平”之势统一建州女真。1613年，努尔哈赤执掌“金政”，[73]并于1616年建立后金。1636年，皇太极征蒙古林丹汗、得元朝法统后，“大金”、“女真”已不能满足当时以女真、蒙古、汉军等构成八旗这一新兴共同体的需求，皇太极遂改国号为“大清”，改族名为“满洲”，“大金”这一名号正式迎来了终结。

结语

在金末元初至明末东北地区以“大金”重现经历了五个阶段：元末辽阳女真起义，元末明初曷懒甸女真土著以辽金史的地域认同力求保住家园，朝鲜军阀李澄玉为寻求当地女真部族支持自立为“大金皇帝”，建州三卫对金王朝的认同，建州卫李满住以“大金 ”相称、于建州女真中组建一个未公开于世的“金国”。努尔哈赤建立后金后，其对内与对亦自称是“大金后裔”或“金汗的亲戚”，可见，对于女真而言，以不断追忆与反复重现，将“大金”这一对于明代女真而言早已是遥远而虚无缥缈文化符号得到传承，对于后金女真民族共同体的构建具有重要的意义。

民族构建的前提是一个群体在于其他群体交往过程中因各种差异凸现而不断强化“本群体”意识。[74]对于满洲，这个由后金八旗中源于明代女真、却于17世纪才形成的新的民族共同体亦是如此。满洲的前身——明代女真大多不是完颜金时代女真的直接后裔，而是一些远离政权核心的猛安谋克边缘人群，以及明末清初才加入女真共同体、不属于辽金女真的兀狄哈人等，时至明代女真各部也存在明显的差异。[75]然而，明末这些部族的“女真”民族认同，即是因为其具有“共同血统”意识，即追溯12世纪的完颜金王朝这个遥远的祖先，构建金源女真这一既有共同体的后裔的基础上，通过反复再现，将其与金源女真构建承绪关系。尽管元末明初辽东的动荡、明代中期“丁亥之役”使女真人家系断绝、文化传承中形成了广泛存在的断层，一旦“大金”意识存在后，女真部族即会通过构建“共同血统”来接续与金源女真的历史联系。即使进入明代，女真文字、服饰等具有鲜明完颜金时代民族特征的文化符号消失了，女真民族共同体依然会延续下去，直至皇太极改族名为“满洲”而止。

[1]《元史》卷59《地理志·二》。

[2]《元史》卷41《顺帝·四》。

[3]按《金史》百官志，女真姓氏分白号、黑号，完颜为白号姓首，封金源郡，汉姓王；兀颜封陇西郡其二，意为猪，按国语解汉姓为朱。

[4]《高丽史恭愍王世家》卷43，辛亥二十年。“二月甲戊，女真千户李豆阑帖木儿遣百户甫介以一百户来投”。

[5]《高丽史恭愍王世家》卷26，壬午四年二月丁丑。“兀良哈及斡都里等来朝，争舍馆，斡都里曰：吾等之来，非争长也。昔侍中尹瓘平吾土，立碑曰：‘高丽地境。’今境内人民皆慕诸军事威信而来耳。虽处以诸军事第马厩之侧，犹感其厚，况华屋何有东西之异哉！第愿利见主上诸军事耳”遂不与争。”

[6]《高丽史恭愍王世家》卷26，壬午四年三月戊子。

[7]《高丽史辛隅王世家》卷44，辛隅王十四年，“隅得西北面都安抚使报，辽东兵至江界，将立铁岭卫，泣曰：‘群臣不听吾攻辽之计，使至于此！’”

[8]《朝鲜定宗实录》卷4 ，定宗二年五月辛巳。

[9]《朝鲜太宗实录》卷35，太宗十八年五月癸丑。此处记述金瞻卒后追忆1404年夏佟景、王可仁之事。

[10]《朝鲜太宗实录》卷7，太宗四年四月甲戊。

[11]刁书仁.中朝疆界与民族：以十四世纪中叶至十五世纪末为中心[[M]].台北：秀威资讯，2019

[12]大伸即“泰伸”、“泰神”，女真旧地，按《金史·世纪》有泰神忒保水完颜部，金末泰伸必剌猛安见于《金史》列传41完颜阿里不孙传。

[13]《高丽史恭让王世家》卷45，恭让王二年二月乙巳。“归密直副使王可仁于辽阳。可仁海洋副千户万僧子也都司移文起取故归之。”

[14]《北路纪略》藩胡条，“国初拓边也，胡人之不能悉逐，而仍居江内者，留为藩胡。然考制胜方略，诸部落所居，或在城底，或在五里、十里之内，或数十里、四五十里远，或至四五息程、数日程。” 参见李澍田《朝鲜史料中的中国东北史料》。

[15]河内良弘.明代女真史研究（汉译）[[M]].辽宁：辽宁民族出版社，2015，353-355

[16]《朝鲜世宗实录》卷88，世宗十六年八月丙寅。

[17]《朝鲜世宗实录》卷75，世宗十八年十一月戊午。

[18]《朝鲜端宗实录》卷8，端宗元年十月癸巳。

[19]《朝鲜端宗实录》卷8，端宗元年十月癸巳。

[20]《朝鲜端宗实录》卷8，端宗元年十月癸巳。

[21]《金史》卷1《世纪》。

[22]《金史》卷135《高丽传》。

[23]邱靖嘉.金代的长白山封祀——兼论金朝山川祭祀体系的二元特征[[J]].民族研究,2019(03):105-117+141-142.

[24]《金史》卷135《高丽传》。

[25]《朝鲜端宗实录》卷9，端宗元年十一月辛酉。此处为李澄玉死后、咸吉道都指挥使呈上兀良哈、斡朵里部等酋长的告文。

[26]《朝鲜世宗实录》卷75，世宗八年十一月戊午。

[27]《朝鲜端宗实录》卷8，端宗元年十月庚戌。“钟城军士等已于十月九日夜以计擒杀李澄玉及其子三人。”

[28]《明太宗实录》卷119，永乐九年九月辛酉。“命建州卫指挥佥事猛哥不花等十八人为毛怜等卫指挥使千百户等官，赐之钞币。”所谓遥领，是在“豆门血案”把儿逊被杀后，次年明朝分置建州卫，沿用了毛怜卫的名字，未发印信，而猛哥不花也并未管理过毛怜卫本部，实为新建一卫。

[29]《朝鲜太宗实录》卷8，太宗四年十二月癸卯。

[30]景爱.跋“哥扎宋哥屯谋克印”.黑龙江文物丛刊.1983年(03):77-78+60. 该印于1976年出土于依兰，印侧刻“系宋哥屯猛安下”，其猛安当于牡丹江下游不远。

[31]《东北舆地事略》卷2，金史上京路条。

[32]《金史》卷1《世纪》。“陶温水、徒笼古水纥石烈部阿阁版阻鹰路，穆宗讨之。”

[33]《金史》卷8《世宗下》。

[34]河内良弘.明代女真史研究(汉译)[M].辽宁：辽宁民族出版社，2015，41-44

[35]《明太宗实录》卷25，永乐元年十一月辛丑。

[36]《燕山君日记》卷50，燕山君九年九月辛巳。

[37]李澍田.朝鲜史料中的中国东北史料[M]吉林：吉林文史出版社，1991，391.

[38]董万崙.明代三万卫初设地研究.北方文物.1994年(03):54-59

[39]见四夷馆《女直译语》人物门条，兀的厄·捏儿麻，udige niyalma，满语野人之意。

[40]见《金史》地理志，“金之壤地封疆，东极吉列迷、兀底改诸野人之境”；《开元新志》，“其脑温江，上自海西，下至黑龙江，谓之生女真，受野人所辖……”

[41]丛佩远.元代的野人、吾者野人、女直野人与北山野人.史学集刊.1988年(03):17-24

[42]见于《龙飞御天歌》第四章“野人”条，“异域志曰，小野人国，在女真之北，性狠戾，不畏生死，父子相杀以为常，种类以黥面为号；又有大野人国。我国之俗，通称斡东等处兀良哈、兀狄哈及女真诸种为野人”，“大野人”为兀狄哈诸种，小野人在土著“女真”之北，或指分布于图们江流域的兀良哈人。兀良哈，朝鲜语音orang-kai，词意见于会同馆《女直译语》，兀良哈兀失意荒田，兀失为田，则兀良哈应指荒；咸镜北道传说中称“獒郎开”，明末为东海瓦尔喀部。火儿阿即金元之胡里改，本系地名，以“忽汗河”、“活罗海川”、“鹘里改”等见于唐、辽、金史，明清之呼尔哈hvrha，满语境多指网。因此火儿阿与兀良哈实非一词，按《龙飞御天歌》，二者分列，但由于二者音似，建州卫猛哥不花等曾于把儿逊死后遥领毛怜卫，及兀良哈部众逃向建州卫住，使二者容易混淆。《北路纪略》边胡条此处斡朵里实指整个移阑豆漫，而兀良哈非火儿阿也。

[43]《燕山君日记》卷28，燕山君三年十月乙亥。

[44]《燕山君日记》卷28，燕山君三年十月乙亥。

[45]《金史》卷73《完颜晏传》。

[46]《金史》卷8《世宗下》

[47]《金史》卷24《地理志上》

[48]《朝鲜成宗实录》卷10，成宗五年二月辛酉。“北方于狄介抢掠吾都里，已非一二，长大其势，日以炽盛。彼必稔滔天之恶，犯我国之境，此已非形之患，已兆之乱，应敌之方，不可不措。”

[49]《朝鲜成宗实录》卷225，成宗二十二年七月丁亥。“上复御宣政殿，引见达生等，问造山被掳之由。达生等启曰：……昼行十二日，夜行八日，乃到都骨屯。”

[50]《朝鲜成宗实录》卷251，成宗二十二年三月丙辰。“然造山之贼，或云尼麻车，或云五姓兀狄哈、九姓兀狄哈，今不得知。”

[51]姚大力,孙静.“满洲”如何演变为民族——论清中叶前“满洲”认同的历史变迁[J].社会科学,2006(07):5-28.

[52]阿哈出，以“国”为姓见于《龙飞御天歌》中诏谕女真文段注有“古论，姓也；阿哈出，名也”知阿哈出的姓氏为“古论”。“古论”，女真语意为“国家”，是女真语的一个古老的词，最早见于金代女真碑文，及明代四夷馆《女真译语》。满语语境用于“族人”、“国人”等。

[53]《朝鲜太宗实录》卷21，太宗十一年四月丙辰。

[54]阿哈出，《龙飞御天歌》中注音为어허츄；金于虚出，注音김어허출，见《朝鲜太宗实录》太宗九年四月；见《朝鲜世宗实录》世宗八年十二月的“于乙虚主”，注音어허을주。经注音对照，实为一人。

[55]参见三田村泰助《明末清初の満洲氏族とその源流》一文第七节

[56] 岐州卫，是建州女真中一个新兴的部族，原居于永安道（咸镜道)，后迁往建州女真处居住，杂处其中，自号岐州卫。自号之故，张雅婧《明代“寄住毛怜卫”女真考述》一文有以解释。

[57]《燕山君日记》卷16，燕山君二年七月丙寅。“建州卫彼人指挥金于唐可等四人来言于满浦佥使崔集成曰：弟金仇加、女婿赵豆乙屎及其父赵雄也赤等云，闻金山赤下等去月晦间虏朝鲜人八十余名而来……” 王山赤下有金山赤下、王三下等异名。

[58]《燕山君日记》卷17，燕山君二年八月乙亥。“又二十六日，建州卫野人护军李巨右等来言：闻，岐州卫人金山赤下谋欲作贼，聚军百余名，持者皮船六双向水下，时未还归。”

[59]《燕山君日记》卷19，燕山君二年十一月甲辰。

[60]忽剌温兀狄哈，又作火剌温兀狄哈、忽剌温野人，兀狄哈诸种之一，原居于黑龙江南部的松花江、呼兰河流域等地，明清文献中称作海西女真、扈伦等，参见张雅婧《明代海西女真研究》。

[61]忽剌温兀狄哈第一次作寇闾延见于《李朝实录》世宗十四年十二月丙午条，“平安道都节制使驰报，蒲州江住李满住管下兀良哈千户刘乙哈等二人，赍汝屯指挥文牒，率被虏男妇七名，到闾延郡言，满住承圣旨，入深远处，捕土豹空家之时，忽剌温兀狄哈领兵百余，到闾延江界作乱，掠男妇六十四名以还。满住率六百余兵，把截山谷要路，尽夺而留养之，遣宜人率还。”第二次见于世宗十七年九月己丑条，“遣同知中枢院李思俭贺正，奏曰：钦遵多次来谕送还所获财物人口于野人。正方多抚恤间，不期前项野人稔恶不悛。今年正月诱引忽剌温结聚群党，前来本国闾延地面，围城劫掠。又于七月初十日成群潜入本郡城外屯种寨里，杀害男女并三口。本月十八日，本贼九十余人到来，杀死人三名，抢虏人口头畜财产去讫。如此连续作耗，系干边警，理宜奏达。”

[62]《燕山君日记》卷19，燕山君二年十一月甲辰。“达罕言曰：……又往年，火剌温兀狄介李毛独好寇边，抢携女人六十四口而还。吾祖李满住要夺三十四口，造于大国。大国嘉其功，特遣使臣赐宴需劳之。未几大国举兵，来围祖父之家。祖父自料身无所犯不避，身被九创，然后登山仅避，祖母则死于锋刃。”

[63]“字小”，意抚恤弱小，是从“事大”反向所言的，指朝鲜世祖首阳大君李瑈篡权后模仿中原华夷秩序建立的一个以朝鲜为宗主、女真、日本等为夷狄的理想秩序。政策施行后短时间内，建州、毛怜、兀狄哈诸部等纷纷入朝，后明朝使节告知皇帝敕书，令朝鲜终止，使朝鲜世祖的华夷之梦破碎，因此发怒于兀良哈部，命杨汀拘杀明朝地方大吏浪甫乙看，此后又令申书舟、韩明浍多次进入兀良哈地界杀掠一事。

[64] 《燕山君日记》卷19，燕山君二年十一月甲辰。

[65]笔者推测，朝鲜前期咸吉道诸将“镇两界”时凡察、童仓、李满住等女真诸部皆畏其威，李澄玉时女真怀怨而言“乘其醉而射杀之。”李澄玉死后，两界边将势力渐衰，建州三卫则不受其所节制，故李满住以“大金”相称当于李澄玉死后、“成化犁庭”被杀之前。

[66]《朝鲜成宗实录》成宗元年五月甲申，“今四月二十二日建州卫都督李豆伊子于之加茂遣指挥李伊时应巨等四人来言：我于己丑六月入朝肃拜，朝廷加本卫都督并赐印，留会同馆，馆员谓我云，朝鲜之征讨汝辈，非擅行也，从帝命耳。及陛辞，皇帝特命和好朝鲜，愿依父豆伊例，希望上恩。若许待我使人，我亦欲上京肃拜。”李达罕名完者秃，又作于之加茂，是李满住子李豆伊之子，达罕为完者秃名号。

[67]《朝鲜成宗实录》卷273，成宗二十四年正月辛巳。“谕李克均曰：三卫如更请归顺，则答以酋长亲自来许和，彼难曰归顺，诡计难测，前此每年于正二月作耗。防御诸事，卿其更加措置，毋或少施。”

[68]《朝鲜成宗实录》卷274，成宗二十四年二月己亥。

[69]清初所谓“贝勒”华言为“王”，始见于明代四夷馆《女直译语》人物门，一般认为是金代“勃极烈”、“孛堇”的遗留，意为 “官长”“渠首”“部长”等。

[70]王平鲁.满文创制前明代东北女真人的文字使用情况初探[J].沈阳故宫博物院院刊,2007(02):120-128.

[71]建州三卫经过“成化犁庭”的打击，部族首领权力大衰，《李朝实录》所见朝鲜成宗、燕山君、中宗时三卫酋长多已无法约束管下外出掠夺的行为。与之对应的则是岐州卫、温火卫等新兴势力的抬头。文中前述的王山赤下即是建州卫都督李达罕的管下，时任建州卫里将指挥，与其他豪酋入寇渭源、高山里、理山、三水等处前后，都督李达罕无力阻止，只得规劝，可见建州三卫首领大权旁落的境地。

[72]与建州三卫原有家系无关的都督，不仅在《明实录》中大量出现，在清代满族谱牒中也广泛存在。如永陵喜塔喇氏“阿古都督”、李佳氏“布苏都督”、赫舍里氏“穆瑚禄都督”、马佳氏“张屯都督”等，这些满族谱系祖先以都督为号，既有明朝扶持的三卫有功的新兴豪强，亦有无明朝册封、仅于女真人内部的自称。

[73]见《满文老档·太祖》第三册，癸丑年至甲寅年。“同年六月……聪睿恭敬汗荷蒙天恩，执金国之政。”

[74]孙静. 满族形成的再思考[D].复旦大学,2005：15

[75]明代女真各部仅在明朝的记录中，就存在很明显的文化差异。仅《东夷考略》对女真“三分法”即记述有建州“乐住种，善缉纺，饮食服用，皆如华人”；海西“尚耕稼，妇女以金珠为饰，倚山作寨，聚其所亲居之”；野人“不事耕稼，惟以捕鱼为生”。王超《东北地区明代墓葬研究》一文第四章，建州女真所居区域多为土坑墓、独木棺、墓葬放置磨光石块或垒砌石块于墓壁；海西则多殉马、随葬桦皮器、兽骨，可见建州海西考古学中的文化差异。

来源：《满族研究》2020年第4期

配图：图1原创、图2来自网络，图3摘自《清前史人物图谱》、图4摘自《中国古代及中世纪史历史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