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关《死亡搁浅2》余韵，小岛秀夫再次神作

作者：Paranoia 个人公众号：游思考

通关《死亡搁浅2：冥滩之上》后、我被震到了——它或许不是商业化的爆款，但注定是游戏史上的神作。

DS2的玩法确实是DS1的加料版，多了合金装备的味道；剧情结构也与初代一脉相承——那小岛出DS2的意义究竟在哪？DS2还能玩出什么花？

在通关ds2、回味游戏的故事后，我的答案愈发清晰：这绝不只是游戏性进阶的《合金装备6：冥滩之上》、也不只是小岛秀夫放飞自我的个人秀、更不是DS1的大型剧情爆米花DLC。

《死亡搁浅2：冥滩之上》在叙事和理念上，实现了小岛对自我乃至整个日本创作领域的惊人超越，也是对游戏媒介基于其理念的更极致探索。

而这场超越的核心钥匙，正是初代奠定的主题——“连接”，以及一个颠覆性的质问：我们是否还需要痛苦地“连接”？

小岛《创作的基因》核心就是关于“连接”的故事：个体与文化作品的连接，过去与未来的连接，以及创作者与玩家之间的连接：

“所谓‘Meme’，就是‘模仿因子’，指的是通过模仿，从一个大脑传递到另一个大脑的文化信息。人类的进化，便是由‘Gene’（遗传基因）与‘Meme’双螺旋结构所支撑的。……而我所做的，不过是将这些‘Meme’植入娱乐作品中，交给下一代罢了。”
“人类是唯一意识到自己生命有限的生物。正因为知道自己会死，才会留下故事。故事，就是我们对抗死亡、延续生命的方式。……正如遗传基因（Gene）能透过人与人的连结传承，文化基因（Meme）也能透过人与书籍、电影的连结流传下去。我所做的，就是把我从无数故事中接收到的Meme，植入到我的游戏中，再亲手交给‘你’（玩家）。愿这些Meme能连接你我，并由你再传递给下一个人。”
“我不想制作那种将一切都解释得一清二楚的游戏。我更喜欢在故事中留下‘空白’（voids）。当玩家在游玩时，会用自己的想象力、自己的人生经验去填补这些空白。当玩家填补空白的那一刻，这个故事才真正完成，它变成了玩家自己的故事。 这样一来，游戏就不再仅仅是我的作品，而是我和玩家共同创造的‘共有体验’。我们通过这个‘空白’连接在了一起。”

小岛最重要的标签其实可以归纳为三个词：Meme、连接、电影。

而《死亡搁浅2》的制作过程就体现了这些[1]：

在开发前作的过程中，我确实有思考「山姆下一步会做什么？」等问题或是想要进一步解释「死亡搁浅究竟是什么？」的冲动。因此自然而然就开始在脑海中构思所谓的《死亡搁浅 1.5》或《死亡搁浅 2》了，并不是提前就规划好了类似三部曲的结构。但在经历新冠疫情之后，我便把这些想法全部舍弃了。
换言之，本作的结局和我开发前作时构思的内容可以说完全不同。虽然不知道在这里说合不合适……但我当初构思的结局其实是山姆在某处等待，然后芙拉吉尔姗姗来迟，最终两人出发进行约会。当然，这其实是我在经历疫情前的想法。

后疫情时代，让小岛对于自己坚信的“连接”产生了新的思考和理解。而游戏的制作过程中也是小岛把游戏和其他演员、文化连接到一起的过程。

我的猜测是，小岛也知道自己年纪大了，非常想把自己内心一些Meme通过ds2表达出来，所以就算有疫情、把来自全世界的演员们连接在一起会更难，但由于他自己的执念也非得做到不可。

注：以下内容开始会有剧透。虽然不多但比较核心，没通关的不建议继续看下去

这里面的一丝猜测来自Tomorrow 饰演者艾丽·范宁，小岛是这样说的[2]：

小岛：艾丽女士还是童星的时候我就看过她的演出，并成为了粉丝，所以我一直都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和她共事。在观看了那部讲述《弗兰肯斯坦》小说作者的个人传记电影（《玛丽·雪莱》）后，我更是震惊于「她居然还有这样的演技！」，开始留意她的动向。
后来我的朋友尼古拉斯·温丁·雷弗恩导演（本作中心人的饰演者）在拍摄电影时正好邀请到了艾丽女士参与。因此当雷弗恩询问说「让她出演如何？」时，我立刻就回复道「那太棒了！」，让他帮我引荐一下。

这个选角大概率不是小岛说的那么刚巧，而是蓄谋已久。艾丽·范宁出演《我是山姆（I am Sam）》里面主角的女儿（山姆给她取名为露西），而ds里面《弗兰肯斯坦》含量有多高就不用我说了吧。所以真相其实就是，ds1给主角取名为山姆的时候，就已经想好给艾丽·范宁安排好重磅角色了。

g哥做的从《合金装备》到《死亡搁浅2》的主题演化

从Meme的角度出发，其实也能理解为什么ds2里小岛含量那么高了：

ds2对于ds1的延续和拓展、一样的剧情结构，其实是很多小岛非常认可的Meme结构，而他也不是忘不了合金装备，而是他忘不了这些Meme（要这么说，合金装备本身也是Meme）。

70%是电影的小岛，致力于用电影做游戏，邀请那么自己喜欢的演员歌手也自然而然。

而最重要的，作为小岛创作的延续，《死亡搁浅2：冥滩之上》小岛含量70%不也是非常合理的么。

亡人的扮演者吉尔莫·德尔·托罗曾经说过[3]：

生活是一个迷宫，而死亡是唯一的出口，是迷宫的解。迷宫只是一个冥想的工具，它应该是一个心灵之旅。

弗兰肯斯坦是他的创作启蒙，而亡人也是弗兰肯斯坦。在ds2里，亡人成为了真正的人：

但有别于大部分人，我并非由母亲孕育而生。
我诞生自人造子宫，通过移植补充缺少的器官。
我原以为自己是不完整的，也没有冥滩。
但我没有接受这个事实。
我回老家全身心地投入研究“赫”、“卡”和冥滩，山姆。
我努力过，但已无计可施了。
到头来，我依然是个拼凑出来的弗兰肯斯坦怪物，还是风中残烛。
我是医生，我知道...我时日不多了。
我把剩余的时间全部都投入到研究上。
所以我才会在这里专心研究冥滩。这里有大量数据，山姆。
关于冥滩的形成、通过冥滩穿越空间，以及冥滩与板块门之间的关系…想要的证据这里都有。
或许不足以解开所有谜题，但…
足以让我完成不可思议的个人发现…让我知道我其实是有冥滩的!
无论我如何诞生，我曾经作为人类活着，因此我像其他人一样拥有冥滩。
我不是机器，而是拥有“赫”和“卡”的人类。
还有一个与之相配的冥滩!

这部分独白非常关键，小岛通过亡人说出了自己的内心的话。

在这之前，需要拿出一个知名的梗图：

小岛秀夫本身也是一种关于游戏、坚持、传承的meme，“死之前，好歹做款游戏出来吧”大概就成为了很多啥也不会的游戏策划的精神食粮。而小岛还有这样一段文字[4]：

就算舍弃一切，“那个”也还是要继续

“because it is there”因为它就在那里

从我最早做出“它”到现在，已经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现在回想起来，我只有“它”了。如果失去了“它”也就失去了自我。所以，就算我舍弃了一切，“那个”也还是要继续。

“并不是因为山就在那里。而是因为我就在这里。（略）只能这样了。不是像其他人那样，那个也可以，这个也可以，然后从中随便选择了山。正因为只能这样，我才选择了山。”
我的“它”就是“制作游戏”。如同投身进大山的他们一样，我被引我误入歧途的“它”所拯救了。

话虽如此，时代在变化。我所攀登的“制作游戏”也发生了地壳运动，不断在发生着改变。即使如此，我也会继续攀登。不是“因为它就在那里”。不如说，从现在开始“因为它不在那里”所以才要继续攀登。

亡人的“它”和小岛的“它”，小岛通过亡人之口说出了自己的经历和对游戏的看法。

而接下来，我想聊的是为什么说小岛在ds2里超越了自我，也超越了业界。

《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里，宫崎骏用了大量的隐喻来讲了自己对于人生的理解，而和宫崎骏一样宫崎英高（很多机翻里会把老贼翻译成宫崎骏）也经历了日本战后数十年不断起起伏伏的历史、知道了历史的真相，而也会在自己的作品里进行一些表达。宫崎骏的问题是“新时代诞生的阵痛中，你不可避免的绝望了，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

而魂系列到法环，其实整体的剧情都还是一个类似的循环：“面对无可抵挡的外部力量，无论怎么做似乎都无济于事，只能不断的陷入某种循环”。而在《艾尔登法环》里，玛莉卡成神的背后也是黑暗的阴影，褪色者则是在支离破碎中重新获得了使命，而宫崎英高则把选择权给到了玩家：“不受赐福的褪色者（也就没有什么束缚），作为交界地全新的未来，你将如何选择？”

再加上一个巨人就更清晰了：面对同样的困境，艾伦的选择，和山姆的选择对比一下？ds2的剧情打破了循环。

宫崎骏、谏山创等创作者，基本都在在历史的废墟上反思，却走不出循环的迷雾。巨人的政治隐喻不用多说，它是一个关于民族主义、历史仇恨、受害者与加害者身份转换的巨大寓言，核心就是“历史的循环”——被压迫者拿起武器成为新的压迫者。艾伦最终也没走出循环，选择了一种摆烂的处理方式。

小岛打破了循环，实现了超越：

ds1是围绕亚美莉的循环故事，山姆解决了危机；而ds2的剧情设计更像是无法避免的悲剧，故事的核心就是山姆和女儿，而女儿明天最终也走出了循环，拒绝成为新的灭绝体。

所以，我才会说小岛做到了对自我乃至整个日本创作领域的超越。

但在游戏的叙事层面，对大部分玩家来说，这确实算不上一个特别精彩的故事，出彩的部分可能都在游戏之外。

最后，再说一点零碎的想法和内容。

有不少人对小岛的写故事能力表示质疑，但从ds1到ds2,结合我上面所说的，他其实做到了用游戏作为叙事载体，讲好了自己所有想要表达的。

芙拉吉尔在ds2里面的观感让我想起了上图，她也可以对山姆说“好事怎么都让你碰上啦！”

g哥做的《死亡搁浅2》中的埃及神话平行对应

ds1、2都有非常多的宗教、神话元素，比如APAS的4000灵魂化用的是《马太福音》耶稣用七个饼和几条小鱼，喂饱了四千名追随者的记录。对比耶稣的Feeding the 4000，游戏里的设定是完全反过来的。

ds2里还有非常多的小岛对于疫情后世界的思考与隐喻。

对我来说，从疫情到现在的感受是真实的“世界变了”，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参考

1.^https://mp.weixin.qq.com/s/BiYOTGU1DztAgpM0pgIpwQ

2.^https://mp.weixin.qq.com/s/BiYOTGU1DztAgpM0pgIpwQ

3.^https://zhuanlan.zhihu.com/p/134028216

4.^https://www.zhihu.com/question/662448220/answer/3574710538

5.^https://www.zhihu.com/question/596748418/answer/30085340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