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熙宁七年(1074年),汴京的夏天热得反常。四月的太阳烤得青石板路发烫,可街头的行人却裹紧了破衫——自入春以来,黄河以北的旱情已持续三个月,赤地千里,连汴河的水位都降到了从未有过的低位。
这日清晨,一辆沾满泥污的马车停在宫门前。车中走出个形容枯槁的老农,怀里紧抱着卷成筒的绢帛。守宫门的宦官正要呵斥,却见绢帛展开,竟是一幅血泪斑斑的《流民图》。
画中老妇跪在树下,用草绳捆着小女儿的手,旁边写着“卖女偿青苗债”;青年汉子抱着拆下来的房梁,木头上还钉着“青苗钱契”;最边上是个光脚的小娃,趴在母亲尸体上啃树皮,身后歪倒的木牌上歪歪扭扭刻着“拆屋卖材,以还官贷”。
这幅画的作者是京东转运使郑侠。他本是个不起眼的官员,却因亲眼见到新法推行后的惨状,冒死将画呈给宋神宗。
当神宗接过那卷绢帛时,绢上的墨迹还未干透,画中灾民的哭嚎仿佛穿透了宫墙。史载,神宗“观图长吁,夜不能寐”,次日便下旨暂停青苗法、募役法等新法。
这场由一幅画引发的朝局震动,不过是王安石变法争议的冰山一角。自打这个江西临川的书生开始主持变法之后,他便成了北宋朝堂的“风暴眼”。
支持者称他“拨乱反正,再造乾坤”,反对者骂他“变乱祖宗,祸国殃民”;而他自己的生前身后名,也因这场变法有了两个极端评价。
有人说他是 “兼济天下的贤相”,有人说他是 “祸国殃民的大奸臣”,至今王安石仍是北宋最具争议的人物。
王安石自幼聪颖,酷爱读书,过目不忘,下笔成文。从小跟着为官的父亲宦游各地,百姓疾苦和社会现实,在他幼小的心灵中留下了身上的印象,有了“苦读从政,有补于世”的志向。
他在《忆昨诗示诸外弟》里写道:“男儿少壮不树立,挟此穷老将安归?”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辅佐君王,以实现治国平天下的理想。
这不是空泛的口号,而是一生的信仰。王安石属于一旦他专注一件事情,他必定会心无旁骛去干的人。
他的家人备好了一大桌子菜,好让他多吃一些。可是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书卷之上,光吃自己眼前的那一盘菜肴。每次草草吃完饭之后,又一头扎进了书房之中。
庆历二年(1042年),二十二岁的王安石高中进士第四名。吏部先任其为淮南节度判官厅公事职,后他放弃了众多文人学士梦寐以入馆阁的机会,只愿为地方亲民官,以解生民之困。”
多少人汲汲营营只为留在汴梁,他却甘愿远赴鄞县,顿时让朝野愕然。
王安石任鄞县(今宁波)知县时,面对“田亩荒芜,民不聊生”的困局,他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上报“灾情”了事,而是带着衙役翻山越岭,用三个月时间丈量全县土地,绘制《鄞县田亩图》。
他发现,农民最苦的不是天灾,而是“遇旱则贷粮,丰收则还息”的高利贷盘剥。于是他推出“鄞县青苗法”:每年青黄不接时,官府以二分利息贷款给农民,秋收后偿还。这成了他后来主持变法时“青苗法”的雏形。
在鄞县的四年,他睡过农家的土炕,吃过粗粝的麦饼,甚至为了查看水利工程,亲自下到齐腰深的泥沟里测量,打着火把沿着鄞江巡查堤坝。
后来他离县时,百姓自发在江边立了生祠,他却悄悄命人拆了——“政声人去后,民意闲谈中”,他不在乎一时的歌功颂德。
他的清廉近乎“苛刻”。有次客人来访,看他桌上只有糙米饭配咸菜,惊讶道:“相公何苦如此?”他笑着说:“我平生所学,不过是要让天下人都能吃上饱饭。自己若先贪了口腹之欲,还谈什么‘利民’?”
他从不沉溺于财利酒色,私人品德 “近乎无可挑剔”。有一次,有人送给他一块稀有的砚台,说此砚 “呵之可得水”,王安石却笑着拒绝道:“纵得一担水,又能值几何?” 其清廉可见一斑。
这种“经世致用”的学识与“视富贵如浮云”的操守,让他成了北宋士大夫中的异类,也让神宗将改革大计交到了他的肩上。
变法改革哪是一件容易的事,任何时候不都伴随着流血牺牲。
王安石的变法从一开始就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地主抱怨“青苗法”断了他们的放贷财路,官员不满“募役法”让他们失去了摊派徭役的权力,甚至连太皇太后都哭着对神宗说:“王安石乱天下!”
更致命的是,新法的执行出现了严重偏差。《流民图》里的惨状,并非王安石的初衷。
他设想的是“自愿借贷,低息偿还”,但地方官为了完成政绩,强行摊派:农民不想贷款?派衙役上门“劝贷”;还不起?拿房子、土地抵债;
甚至有官员把“青苗钱”当成了“政绩KPI”,不管灾情轻重,一律按户摊派。郑侠画中那个“拆屋卖材”的老农,正是被扭曲的新法逼到了绝路。
王安石品质高尚,私德不亏,但是他手下的官员很多都是投机分子,借变法之命谋权夺利之人不在少数,反对者抓住这些弊端,将矛头直指王安石本人,说王安石是大奸臣。
苏洵与王安石素无交集,却在文章里痛骂:“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谈诗书”。
说他穿得像俘虏,吃得像猪狗,蓬头垢面还装模作样读圣贤书,“此必大奸慝也!”这篇文章后来被收入《嘉祐集》,成了后世攻击王安石的“经典弹药”。
南宋的官方定调更彻底。《神宗实录》由旧党主导编写,称王安石“变乱祖宗法度,祸国殃民,致靖康之祸”;元朝修《宋史》时,直接将他列入“奸臣传”,说他“挟其私智,以紊成宪”。连明朝的杨慎都跟着骂:“合莽、操、懿为一人,宋之南迁,罪魁祸首。”
这些评价看似荒诞,却有现实的逻辑——南宋偏安,需要为北宋灭亡找替罪羊;后世帝王需要“祖宗之法不可变”的权威,自然要否定改革者。
尽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王安石的形象被负面评价所笼罩,但随着时代的变迁,人们对他的评价也逐渐发生了改变。
近代中国积贫积弱,改革者们在黑暗中寻找火种。梁启超在《王荆公》里写道:“三代下求完人,惟公庶足以当之矣。”他翻遍宋代史料说:“当时之所谓君子,实则乡愿也;所谓小人,实则国士也。”在他看来,王安石的“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正是变革者最需要的勇气。
国际视野里,王安石的价值被重新发现。列宁称他为“中国11世纪的改革家”,特别肯定他“均输法”中对国家调控经济的探索;
美国副总统华莱士在1944年访华时,特意提到王安石的“青苗法”:“美国在罗斯福新政中推行的农业贷款,灵感正来自中国的这位古代改革家。”
这些对于王安石评价的背后,是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需求和视角,这才评价呈现出如此大的差异。
王安石的争议或许还会持续下去,但他作为一位改革者的理想与操守,以及他对中国历史产生的深远影响,都不应该被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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