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报｜我曾也相信美国梦，直到警察谋杀了我的儿子

“我们告诉比詹，警察是来保护他的。”……凯莉·盖萨尔。照片：格雷格·卡恩/《卫报》

警察国度

25岁的比詹·盖萨尔在车内被两名警察开枪击中时并未携带武器。七年过去了，尽管对两名涉事警员的指控已被撤销，他的母亲凯莉仍在为儿子寻求公道。

作者：安妮·凯利

编辑：阿K

凯莉·盖萨尔从未想过要教儿子比詹害怕警察。她曾认为没有这个必要。1979年，她作为一名逃离伊朗革命的年轻女孩来到美国，在这个新国家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与丈夫共同建立了一个繁荣的家庭，并养育了两个孩子——比詹和他的姐姐纳吉恩——让他们深信美国梦。

“我们一直生活在一个美好的泡沫中，”她说，“尽管我们都来自伊朗，但我们从未觉得有必要告诉孩子们他们与众不同。他们是美国人，我们教导他们相信自己平等自由，这是我们认为这个国家所代表的价值观。我从未想过，作为一名有色人种的年轻人，比詹会需要知道如何应对警察。我们告诉他，警察是来保护他的，而不是他需要保护自己免受警察伤害。”

如今，她说，她明白了。“但当然，已经太晚了。”

多年来，比詹死亡的细节被反复讲述：在法庭文件、报纸文章和电视新闻报道中。网上有数十张凯莉的照片，她站在法院台阶上，身边是手持儿子照片的家人。但每次她讲述他遇害当晚的细节时，都仿佛亲临现场，站在他身旁，无助地看着他年轻生命的最后悲剧篇章上演。

致命的追逐与枪击

2017年11月17日星期五，25岁的比詹在父亲的会计事务所工作。他驾驶着自己的吉普大切诺基沿着弗吉尼亚州北部乔治·华盛顿纪念公园大道行驶，该路段位于华盛顿特区河对岸。此时，他被一名优步司机从后方追尾。事故发生后，比詹没有停车——凯莉不知道原因——而优步车内的乘客拨打了911报警，称比詹已逃离现场。

911调度员发布了车辆描述后，华盛顿特区公园警察（联邦执法机构）卢卡斯·文雅德和亚历杭德罗·阿马亚发现了比詹的车辆并开始追捕。随后，弗吉尼亚州费尔法克斯县的一辆警车加入追捕，并记录了后续过程。

凯莉和比詹在2017年的母亲节。照片提供：凯莉·盖萨尔

公园警察拦下比詹的车辆，下车后持枪指向车内，枪口对准比詹。

凯莉认为比詹当时惊慌失措。“在他被杀之前，他从未惹过麻烦，甚至从未因超速而被开过罚单，”她说，“突然间，他陷入了非常可怕的境地，他对枪支有着近乎病态的恐惧。我了解我的孩子，我知道他当时一定非常害怕。”

在费尔法克斯县警方在比詹死亡几个月后发布的视频片段中，可以看到比詹的吉普车开走后再次停下，阿马亚持枪跑向车辆并用枪击打车窗。比詹再次开车离开，随后发生短暂追逐，他再次停车后，公园警察在吉普车前拦截。

当比詹的车缓慢向前移动时，阿马亚从车内跳出，枪已出鞘，并多次向挡风玻璃开枪。比詹的车开始滑入沟渠，此时文雅德也加入，两人再次向车内开枪。车辆停下后，阿马亚将枪收起，随后再次拔枪并向挡风玻璃开火。“他们一直开枪，”凯莉低声说道，“他们朝我儿子开了10枪，他当时手无寸铁，近距离射击。整个事件从头到尾不到10分钟。”

在城市的另一端，凯莉和丈夫詹姆斯在家中，完全不知他们的生活已彻底改变。“一切都很美好，孩子们都很棒，一切都完美无缺，”她说道，“我是室内设计师，詹姆斯是会计师，我们有一栋美丽的房子。”但那晚，“一切都崩溃了。”

医院的冰冷对待与母亲的悲痛

凌晨1点，两名公园警察敲响了凯莉家的前门。从第一次接触开始，凯莉就知道事情不对劲。他们告诉这对夫妇，发生了一起枪战，比詹在医院里。“就像发生了黑帮事件一样，”凯莉说，“我说：‘枪战？那不可能。’因为比詹非常反枪支，他绝不会在车里放枪。所以从一开始，他们就在对我们说谎。”

凯莉·盖萨尔于2019年在华盛顿特区参加为比詹举行的守夜活动，身裹她儿子的美国国旗。照片来源：华盛顿邮报/盖蒂图片社

警员们给了盖萨尔一家名片，并让他们到医院后打电话联系。“但我们再也没见过他们，”凯莉说，“我们尝试打电话时，他们从未接听。”

当他们抵达医院时，被告知比詹处于昏迷状态，生命垂危。

“我说：‘我想见我的儿子。’医生说：‘对不起，你不能进去，’”凯莉说。医院工作人员表示，他们收到公园警察的邮件，要求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比詹的病房。

“我们都震惊了。医院说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过。警方没有人告诉我们孩子发生了什么，但他们派了武装人员守卫他的遗体。”

凯莉说：“100%存在种族歧视，从头到尾都是。这感觉就像：‘他是个中东人，我们开枪打了他，事情就结束了。你们没有和其他人一样的权利。’”

凯莉和她的丈夫及女儿在医院待了10天，睡在候诊室的充气床上，直到比詹去世。在此期间，他们每小时只能见儿子几分钟，且从未被允许抱他。“他处于昏迷状态，但他们说他是证据，我们不能碰他。”

比詹去世后公布的照片显示，他是一个放松的年轻人，对着镜头微笑。“他是个特别的人，”凯莉带着母爱的自豪说，“大家都这么认为。他有一颗巨大的心脏，非常体贴、慷慨，而且非常英俊。他的一生都在他面前。”她对儿子的最后记忆是“他那张美丽的脸完全被毁了。当他们揭开绷带时，他的耳朵被子弹打掉了一半，鼻子被割断，眼睛肿胀。他完全认不出来了。”

经历了这一切，凯莉说，当时看似毫无意义的残忍行为现在有了意义。“他们想让我们受苦，”她说，“他们想让我们害怕。他们想让我们知道他们的权力。”

关闭比詹的生命维持系统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艰难的决定，尽管我们知道无论如何都无法让他复活，他永远无法康复，”她说，“但我不想让我的儿子，无论他剩下什么，落入这些人手中。他们不被允许再靠近他。”

凯莉说，比詹的死亡“不仅仅是失去。这是一场绝对的灾难。一场毁灭。”那天，这个家庭失去的不仅仅是他们的儿子：“我们失去了对这个国家、对政府的信仰。我们看到，我们曾经相信的关于这个国家的一切都是谎言。我们以为保护我们的系统，现在却要与我们为敌，保护他们自己的人，而我们将是唯一为比詹寻求正义的人。”

漫长的抗争与不屈的信念

在比詹去世后的七年半时间里，凯莉和她的家人一直不懈地与美国政府抗争，要求其承担责任。她表示，在每一步都遭到了否认。

“当你与联邦政府对抗，他们团结一致时，你就无处可去，”凯莉说，“公园警察是联邦警察。联邦调查局是联邦部门。法院的存在是为了保护联邦政府。如果司法部反对你，你就无法获得正义。”

家人花了两年时间等待联邦调查局对比詹枪击案展开调查，但司法部最终宣布不会对两名警员提起联邦指控。

凯莉称，在2018年盖萨尔家族提起错误致死民事诉讼前，公园警察拒绝透露开枪警员身份或提供任何案情信息，这一情况持续了16个月。当阿马亚和文雅德最终出庭作证时，他们称是出于自卫开枪击中比詹。2023年，该民事诉讼以500万美元和解。

“比詹是我坚强的后盾”……凯莉·盖萨尔在弗吉尼亚州的家中。摄影：格雷格·卡恩/《卫报》

盖萨尔家族的漫长抗争并非毫无希望。2020年，费尔法克斯大陪审团以过失致死罪起诉文雅德和阿马亚，凯莉称这“感觉像是转折点”。然而，2021年10月，一名联邦法官以“合格豁免权”为由，驳回了对所有涉案警员的刑事指控。该法律规定，若无法证明政府工作人员在履行职责时违反宪法或法律权利，或存在“恶意意图”，则可免于起诉。

“法官说，这两名警员是合格的警察，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必要且适当的’，”凯莉说，“这就是我们的司法系统运作的方式，一名法官可以对一名手无寸铁的25岁男子的死亡作出这样的裁决，称其行为是必要且适当的。”

阿马亚和文雅德在比詹死亡后被停职带薪休假。今年1月，这对盖萨尔家族而言是个重大打击，两人重返公园警察局工作。“这并不让我意外，但让我们所有人都感到恶心，”凯莉说。她表示绝不会接受这是结局。“只要我活着呼吸，我就不会停止为比詹而战。”

2018年，华盛顿特区为比贾恩·盖萨尔举行的守夜活动。照片：华盛顿邮报/盖蒂图片社

2018年，该家庭成立了比詹·盖萨尔基金会，以支持反对枪支暴力和警察暴行的组织，并推动制定更严格的枪支管控法律。凯莉尤其成为反对“资格豁免”的热情倡导者。“这是我的首要目标，是我的人生使命，”她说，“我不再天真——我知道这可能在我有生之年都无法实现——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停下脚步。”

尽管比詹的照片仍遍布家中，凯莉每天都会去他的墓地，但昔日的家庭传统——电影之夜、相同的节日睡衣套装——已不复存在。“当我的女儿和女婿在节日期间回来时，我们都会坐下来，拿出笔记本电脑，为我们的基金会制定下一步计划，”她说，“这就是我们现在一起做的事情。”

她说，她已经不再是同一个人了。“比詹去世前的那个人已经完全消失了。她不在了。当你将一个生命带到这个世界，用心培育它，看着它成长为像我们的儿子那样特别的存在，却眼睁睁看着它被如此草率、毫无意义地夺走——这本可能让我彻底崩溃。但我从内心深处找到了以前从未意识到的火焰与力量，而这一切都源于比詹和对他的爱。”

她得以生存，靠的是朋友、家人和她的社会活动。“但第一位是比詹。他是支撑我的力量，给予我力量、光明和爱，让我去做我正在做的事。”人们问她为何没有被怨恨、悲伤或愤怒腐蚀。“我会说：比詹不希望这样。任何负面能量在他看来都是错误的，所以我每天都在传递他的精神，每天都变得更加强大。因为这就是比詹希望我做的事。永不放弃。”

作者

安妮·凯利是《卫报》和《观察家报》的获奖人权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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