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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丨图为杨鹏
办公室的灯光有些晃眼。杨鹏放下手中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警情周报,眉头不自觉地拧紧了。报告上,一行加粗的黑体字格外刺眼:“电信网络诈骗案件占比增高”。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桌角那个旧勘察箱,十年了,他的战场在尘土飞扬的现场,在蛛丝马迹的物证里。指纹的纹路、足迹的深浅、玻璃的碎裂痕,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是他破案的“老伙计”。
可眼前这数据,还有旁边堆着的几本崭新的厚书——《网络犯罪侦查基础》、《区块链技术解析》、《电子数据取证实务》——都在无声地告诉他,世道变了。老百姓的钱袋子,越来越多地被那些躲在屏幕后面、看不见影子的手给掏空了。
一种陌生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堵得他心口发闷——是“本领恐慌”。
文|钱姿璇
审核丨程淑媛、李欣
签发丨黄思易
面对那些报告里提到的“服务器日志”、“虚拟货币洗钱”、“加密通讯APP”,他感觉自己像个刚入警的新兵蛋子,两眼一抹黑。那些术语,像天书上的字,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他拿起一本《电子数据取证实务》,沉甸甸的,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流程图和代码片段让他有点眼晕。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粗糙的边缘,一个实实在在的疑问,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就凭这书上的东西,还有这电脑,真能逮住那些藏在网线另一头的贼?”
啃硬骨头:他与缅北诈骗团伙“过实招”
恐慌归恐慌,案子不等人。看着报案单上那些被骗走养老钱、救命钱的群众,杨鹏那股子刑警的倔劲儿上来了。“学!有啥学不会的!” 他给自己下了死命令,当他得知电信网络诈骗案件分析研判工作缺人时,他第一个报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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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战场就在电脑屏幕前。每天,处理完手头其他案子,他就挤时间翻书、看材料,遇到不懂的术语,追着队里懂技术的年轻同事问。对着成堆的电子数据,一个案子一个案子地啃,学着用那些陌生的分析工具。刚开始,看一个诈骗APP的代码,比勘察一天现场还累,眼睛又干又涩,脑子也发木。那份“隔网抓人”的怀疑,时不时就冒出来。
但他没停。“笨鸟先飞。”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他给自己定了量:每天至少研究透一个新手法,分析清楚三到五个案子。就这么硬着头皮干,一年下来,他愣是从1426起案件中精准提取1301条有效线索,创新了“涉网要素碰撞分析法”。当一条条虚拟线索首次成功落地,转化为指向嫌疑人的坐标时,那份“真的能抓住”的笃定感,开始驱散最初的迷茫。
这份硬啃出来的本事,在2024年夏天一张匿名的“中奖”卡片案中,迎来了第一次实战的烈火考验。
辖区开小店的王大姐,收到一张匿名寄来的“中奖”卡片,扫码兑奖,结果被忽悠着在一个APP里投进去一百八十多万,血本无归。案子交到研判组,杨鹏一看那APP,心里就咯噔一下:这玩意儿加固得严严实实,常规手段根本打不开,更别提分析里面的猫腻了。
“硬骨头来了。” 他跟组里的同事打了声招呼,就把自己关进了技术分析室。空调开得足,他还是急得脑门冒汗。试了好几种方法,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他不信邪,翻资料,查论坛,和同事反复讨论,最后决定用一种更复杂的“脱壳”技术试试。那几天,他几乎长在了电脑前,盒饭就在旁边放着,凉透了才想起来扒拉两口。眼睛熬得通红,滴眼药水成了习惯。失败了不知道多少次,就在大家都有点泄气的时候,杨鹏突然喊了一声:“成了!”屏幕上终于显示出那个诈骗APP隐藏的后台地址,源头指向柬埔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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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只是第一步。这帮骗子贼精,把骗人的东西像拆零件一样,分散藏到了好几个国外的大网盘里,APP安装包也到处乱丢,想追踪完整链条,难得很。而且他们隔三差五就换账号、换地方,跟打游击似的。杨鹏没慌,他带着大家用了个自己研究出来的笨办法——“要素关联”,就是把所有能找到的碎片信息,像注册邮箱、收款账号、网络节点什么的,都扒拉出来,一点点比对、碰撞。大海捞针一样,终于在浩如烟海的云端数据里,锁定了几个关键的交汇点。
“千万注意,这小子狡猾得很,用假身份在网上活动。”他提醒负责外围调查的兄弟,重点查境内谁在帮骗子搞账号、洗钱。顺着这条线摸下去,揪出了一个叫罗某的“号贩子”。等证据链终于扎实了,收网那天,杨鹏守在队里,盯着屏幕上的反馈信息。当看到深圳、广西的抓捕组都传来“目标落网,电脑手机都扣住了”的消息,他才长长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感觉这硬骨头,总算啃下来一块。
斗心眼子:他和电诈引流犯罪“磕到底”
干反诈,光会分析数据还不够,更得跟骗子斗心眼。骗子手法翻新快,今天这招明天那招,杨鹏他们得时刻绷紧弦,琢磨怎么在数据里“抓活的”。
2025年初,刚过完年,家住花果园的吴大姐就摊上了大事。他听信网友介绍的一个“投资神器”APP,把养老的一百多万全投进去,结果几天就打了水漂。
案子一到研判组,杨鹏他们立刻动手。一查那APP,钱转出去的速度快得吓人,几层跳转就到了境外,明显是个专业团伙干的,背后可能是个“公司化”运作的诈骗集团。这帮人用了高级的加密聊天工具,服务器藏在国外好几层代理后面,常规的追踪手段上去就碰壁,查了几天,进展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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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真是压力山大。”吴大姐那绝望的眼神,像根刺扎在他们心里。连着干了快两天两夜,大家都很疲惫。就在快撑不住的时候,杨鹏死死盯着一条境内技术员陆某的资金流水记录,一个不起眼的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有几笔小额转账,收款人备注竟然是“组长-徐某”。“组长?”杨鹏心里一动,这不像正常的业务往来。他立刻把这个线索标记出来,和同事一起深挖陆某和这个“徐组长”的其他关联点。
“有门!”这个“组长”称谓,像黑暗里擦亮的一根火柴。但时间紧迫,骗子很可能已经察觉,随时可能切断联系、转移窝点,“金蝉脱壳”。
他马上把线索整理出来,从伪装成“贵重资源投资”的诈骗网站入手,逆向解析出150余名技术团伙成员信息。他这份覆盖开发、运维、推广全链条的研判报告,直接推动公安部发起全国集群战役。
行动那天,当前方传来消息,成都的抓捕组冲进窝点,当场摁住了正在电脑前忙活的陆某,而电脑屏幕上显示的程序代码,正是为下一个受害者准备的诈骗工具时,杨鹏紧绷的肩膀才猛地松弛下来,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是的,他再一次体会到了反诈工作的真实。
后来审讯和证据固定都证明,这个陆某就是给境外诈骗集团提供技术支持的“工程师”。当2025年5月收网行动结束时,这个为境外诈骗集团提供技术支撑的犯罪团伙被连根拔起,案件随后入选公安部“反诈典型案例”。
抢时间线:他为守护百姓钱袋子“加速度”
反诈工作,很多时候就是跟时间赛跑。骗子动手快,转移赃款更快。杨鹏他们研判组,就是要在骗子得手前,或者在钱被转走前,把线索挖出来,把预警发出去,抢在老百姓前面捂住他们的“钱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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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5月,南明区的孙阿姨遭遇了一起典型的“冒充公检法”诈骗。
骗子冒充“贵阳市反诈中心”民警,电话里说得有鼻子有眼,吓得孙阿姨六神无主。骗子让她加QQ、下载一个远程控制软件、开启屏幕共享,就在骗子眼皮子底下,孙阿姨把家里的两百多万积蓄,分十几次转到了所谓的“安全账户”。等家人发现不对劲报警时,钱早被转走了。
案子交过来,杨鹏一看就火了。这帮骗子太可恶,专门利用老百姓对警察的信任!更困难的是,技术检查发现,骗子让孙阿姨下载的那个远程控制软件,本身是正规合法的。这给追踪带来了大麻烦——没法直接说软件有问题,只能证明它被恶意利用了。骗子非常狡猾,把登录后台的记录删得干干净净,想找到他们的踪迹,难上加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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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 杨鹏带着技术组的同事,用了数据恢复和深度挖掘的看家本领,像“篦子梳头”一样,在庞大的后台数据里一遍遍过滤。几个通宵,终于筛出来两百多条可疑的登录记录。顺着这些“数字脚印”,他们克服了IP地址乱跳的干扰,最终锁定了操作源头——柬埔寨。
但这还没完。深挖资金去向时,杨鹏发现这伙骗子的手法和南明区另一起案子很像。钱被一层层转走,最后通过虚拟货币洗掉了。他们顺藤摸瓜,揪出了一个藏在境内的“代付”团伙,头头叫张某。这伙人专门给境外骗子提供银行卡、收款码,帮着洗钱,像一条地下的“黑水管”,打掉他们,才能堵住骗子的财路。
预警劝阻更是刻不容缓。在分析那个被端掉的诈骗后台时,杨鹏他们惊出一身冷汗:服务器里存着足足一万五千多条潜在受害人的信息!骗子很可能正准备对他们下手。“快!必须抢在骗子前面!”研判组全员上阵,连夜分析整理名单,推送给全国各地反诈中心。那个晚上,不知道多少基层民警、社区干部、银行值班员被电话叫醒,顶着夜色、熬着瞌睡,一遍遍给名单上的人打电话、发短信预警。后来反馈回来,很多潜在受害人就是在深夜或凌晨接到了预警电话,才避免了第二天可能发生的被骗悲剧。杨鹏看到这些反馈,虽然累得够呛,但心里觉得特别值。“咱们快一秒,老百姓的钱包安全就多一分。”
三年多,一千多个日夜。杨鹏研判的线索,堆起来能塞满几个档案柜;串并的案件卷宗,摞得比他人还高。预警拦截成功的数字,跳到了两千多。这些不是冷冰冰的报表,是被捂热的养老钱,是没被耽误的救命款,是孩子书包里没少的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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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他,老杨,天天猫在机房,对着屏幕敲键盘,不追逃犯,不端贼窝,图个啥?轰轰烈烈多带劲?
杨鹏没急着回答。他转过身,点开电脑里那个加了密的文件夹。5000余条研判线索,串并全国案件2300余起,直接预警潜在受害人超2000名……屏幕亮起,一份1500名贵州群众名单缓缓滚动——成百上千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已预警”。他指着屏幕,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铁砧上,字字带着分量:
“图啥?图的就是这份名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名单,那里面有他熟悉的辖区居民,也有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窗外,城市的喧嚣隐约传来,那场始于“本领恐慌”的漫长迁徙,已在数据的荆棘丛中踏出一条守护的路。收回目光,杨鹏手指落回键盘。他点开一个新的案件文件夹,熟练地调取数据包日志,开始分析。屏幕上光标闪烁,一行行代码滚动。他偶尔停下,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几笔,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办公室只有键盘敲击的笃笃声,和他偶尔点击鼠标的轻响。这声音不大,却持续而稳定,像心跳,方寸键盘间,擂响守护万家安宁的无声雷霆。
签 发:杨 文
审 核:任 珂 付春华
编 辑:杨梦晴
来 源:南明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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