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朱家不断放任甚至助攻高欢一步步做大之后,然后又如同儿戏地对身在河北信都的高欢进行了一次合围,结果自然是不了了之。
等到尔朱家的部队撤退了,高欢可就不客气了,直接对尔朱家的地盘进行疯狂扫射了。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相州(治所在邯郸),相州刺史刘诞之前已经见识过高欢的吃相(躲在滏口陉出口隔岸观火,没粮了就抢刘诞的仓库),所以据城固守。
之前三个月就能得到几乎全部河北州郡的高欢,这次拿下邺城花了两个月,于532年正月十七日通过地道战搞塌了邺城城墙才攻克邺城。
邺城攻克后,青州的清河崔氏分支率部曲前来归附高欢,老兄弟刘贵也从汾州率队伍前来投奔。
是时青州建义,大都督崔灵珍、大都督耿翔皆遣使归附。行汾州事刘贵弃城来降
相比于信都,老牌坚城邺城还是更适合作为总部办公点的,所以高欢在三月十三,把自己的班子和机构全部从信都搬进了邺城。
高欢这边越来越旺,尔朱家自然心里就越来越忐忑了。尔朱兆和尔朱世隆这对冤家终于想着要握手言和了。率先走出这一步的是尔朱世隆,因为他是坐镇洛阳的,是改朝换代的众矢之的,危机感要更强一点。尔朱世隆主动给尔朱兆送大礼,又安排小皇帝娶了尔朱兆的闺女,尔朱兆终于高兴了,与尔朱天光、尔朱度律等尔朱氏集团重新立誓设盟。我们又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了。
尔朱兆与尔朱世隆等互相猜阻,世隆卑辞厚礼谕兆,欲使之赴洛,唯其所欲,又请节闵帝纳兆女为后;兆乃悦,并与天光、度律更立誓约,复相亲睦
可是,你们尔朱家插进去再拔出来就可以自欺欺人地认为没插过,但别人会怎么想呢?比如当初代表尔朱度律去跟尔朱兆协商却被尔朱兆扣押,然后还被尔朱度律给抛弃了,好不容易还捡回一条小命的斛斯椿和贺拔胜。
这俩私下里一碰头,总算是活明白了,他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那我们是什么?是擦完屁股就扔的解手纸呗!所以两人便开始想办法要脱离尔朱家了。
斛斯椿是六镇之乱后最早投奔尔朱荣的心腹,擅长揣摩人心,是尔朱荣的参谋班子成员,后来被安排去了东徐州做刺史。尔朱兆死的时候,这位爷一度想叛国去投奔南梁,但好在及时收到了尔朱兆南下洛阳的消息,才北上投奔了尔朱兆。但他后面留在洛阳,又慢慢站到了尔朱世隆那一边去了,尔朱世隆立元恭为帝时,他就是重要参与者。
反正在那个乱世,就没几个心眼不多、思想纯粹的人,因为这样的人在乱世活不长久。突然之间有点想念我们的诸葛丞相、关二爷、张三哥了。
但是,要说心思歹毒还得贺拔胜,他跟斛斯椿说,尔朱家到处有分舵,如果不能把他们一锅端,我们终归是没有什么容身之地的。
斛斯椿立马就接过这一茬,表示这事好办,使劲劝尔朱世隆喊尔朱天光到洛阳来共讨高欢。啥目的呢?自然是不想把尔朱天光成为漏网之鱼呗!
椿曰:此易致耳。乃说世隆追天光等赴洛,共讨高欢
尔朱天光严格意义上来说应该是尔朱家智商比较在线的人,之前因为尔朱荣死得太突然了,他远在关中,什么也没捞到,所以干脆就置身事外看热闹,静待时机,所以尔朱世隆之前多次征召他,他都不予理睬。但这次斛斯椿入关后,专挑扎心窝子的话对尔朱天光说,比如现在只有大王您能搞定高欢,比如您咋能坐视宗族夷灭呢!最后逼得尔朱天光不得不东进。
后令斛斯椿苦要天光云:非王无以能定,岂可坐看宗家之灭也?天光不得已而东下
据说贺拔岳是劝了尔朱天光的,说尔朱家的实力雄霸天下,高欢根本就打不过尔朱家。如果尔朱家打不过高欢,那就肯定不是军事问题,而是政治问题。现在这局面都是尔朱兆和尔朱世隆不对付造成的,所以你去了也是白去。还不如继续守住关中,以图长久之计。即便是面子上抹不开,也完全可以派一支小部队去应付一下,输赢都无所谓。赢了自然好,输了就当随礼了。
但是尔朱天光估计也有自己的考虑,虽然他也知道他们尔朱家内部不团结,但现在不是发通告和好了吗?要是这帮家族之人真的被高欢给收拾了,自己不就成了尔朱家的孤儿了吗?自己当初是叔叔尔朱荣安排的关中司令员,要是尔朱家真的彻底倒了,自己还能不能镇住关中还真不好说。现在他还是关中一把手的关键原因是天下大局还控制在他们尔朱家手里。所以,尔朱天光最终选择了东进。
贺拔岳和尔朱天光的考量其实从明面上来看都没什么问题,如果非要支持一个,我会支持尔朱天光。因为尔朱天光确实是被逼到墙角了。尔朱家若是战胜高欢,肯定会联合起来搞他的;若尔朱家输给了高欢,关中老大的位置他也是肯定坐不稳的。所以,尔朱天光除了东出,别无选择。而贺拔岳不一样,尔朱家赢了就继续给尔朱天光当部将;若尔朱家输了,便杀了尔朱天光,进可自立、退可响应关东。
闰三月初九,长安尔朱天光、晋阳尔朱兆、洛阳尔朱度律、东郡尔朱仲远四路人马会聚于邺城之南,号称二十万,沿洹水(安阳河)两岸驻扎下来。尔朱家倾尽全部力量第二次围剿高欢来了,而且从这排兵布阵也可以看出这次表面功夫确实比前一次要好很多,至少不是一个近一个远的明显敷衍。
闰三月二十,高欢命封隆之守邺城,高欢率军出邺城驻扎于紫陌桥,高敖曹率部曲王桃汤等三千人跟随。
又随高祖讨尔朱兆于韩陵,昂自领乡人部曲王桃汤、东方老、呼延族等三千人。
高欢这个人也全身上下尽是心眼子,都这个时候了,还要猜忌高敖曹。他担心真打起来后高敖曹保存实力,于是说:你手下的都是汉兵,战斗力怕不好使,我拨你一千鲜卑兵咋样?
高祖曰:高都督纯将汉儿,恐不济事,今当割鲜卑兵千余人共相参杂,于意如何)
也得亏高敖曹比较硬气地拒绝了,不然不知道后面是个情况,你把一千鲜卑兵掺杂到高敖曹的三千汉家军里面去,赢了抢功,输了扯皮,甚至互相放冷枪都有可能,咋想的呢?就你这一千人就能逼着高敖曹不敢不给你卖命?
昂对曰:敖曹所将部曲练习已久,前后战斗,不减鲜卑,今若杂之,情不相合,胜则争功,退则推罪,愿自领汉军,不烦更配
这里插一句闲话,整个南北朝的战将,个人最喜欢的便是这个高敖曹了,又硬又直,确实是条汉子。
大战在即,高欢也不敢强行安排,所以只能接受高敖曹的拒绝。
闰三月二十九,高欢率近两千骑兵和近三万步兵主动挺近寻求决战,因众寡悬殊在韩陵山附近布成了一个的环形战斗阵形,(圆阵是为了进行环形防御的,指挥中心在中央),将牛驴等牲畜用绳索连系起来堵塞了归路表示背水一战。
壬戌,欢将战马不满二千,步兵不满三万,众寡不敌,乃于韩陵为圆陈,连系牛驴以塞归道,于是将士皆有死志
尽管这次战争高欢赢了,但还是要说说高欢的战术问题。高欢是亲身经历过尔朱荣7000骑兵破葛荣20几万大军的,所以顾此失彼,摆圆阵是要想进行全方位防卫,防止尔朱家的骑兵从任何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撕破自己的阵型。背水一战就更不用说,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目的。但是,既然是圆阵,那就代表从所有方向突破都是一样的,如果对方集中兵力从一个点往里面扎,你这三万人顶得住吗?另外,背水之战已成绝唱,因为不是这么玩的。你真的以为没有退路了,所有人就会不怕死了?
其实高欢的正确战术布置是:依靠主场优势,尽量去打持久战,打守城战。明明自己是劣势方,还主动出城野战,要不是上天眷顾你高欢,估计你会一败涂地的。
高欢自率所有步兵为中军做正兵诱饵;高敖曹率左军,从弟高岳率右军,两部分带着所有骑兵藏起来做预备队。这个布置倒算中规中矩。
但是,甭管是高欢的怀朔兵还是收编的六镇兵还是加盟的河北兵,反正都比不过尔朱荣带出来的契胡兵。果不其然,开打没多久,高欢的军阵就顶不住了,而且这个时候尔朱家最强悍的尔朱兆所部还没参加战斗。
及战,高祖不利,军小却,兆等方乘之
尔朱兆看准战机抄尔朱荣作业率铁骑从高欢背后冲过来了,打算打高欢一个对穿。
兆率铁骑陷阵,出齐神武之后,将乘其背而击之
其实仗打到这份上,高欢基本上就输定了。但高欢是被上天眷顾的美男子,老天帮忙了。
眼瞅着胜利在望了,尔朱家的人又开始动小心思了。其实只要充当预备队的尔朱度律这个时候率部冲上去收割战斗,就完事了。但尔朱度律因为跟尔朱兆不对付,担心打赢了之后还是要受尔朱兆的压制,所以希望让尔朱兆拼光了自己再上。
度律恶兆之骄悍,惧其陵己,勒兵不肯进。
这一切被早已想脱离尔朱家的贺拔胜看在眼里,此时不反更待何时,直接临阵率部曲投降了。
胜以其携贰,遂率麾下降于齐神武
贺拔胜这一投降可就引起了连锁反应,首先是尔朱度律的部队彻底乱套了,然后就是稳不住局面的尔朱度律再次带队跑路,最后就是尔朱度律的跑路让正在参与战斗的尔朱仲远、尔朱兆等部士气崩盘。完球了,必胜之局再次被尔朱家这帮混蛋玩成了大溃败。
度律军以此先退,遂大败
高欢那边,其实在尔朱兆加入战斗的时候,他们的左右预备队也冲出来了。高岳和韩匈奴等率五百骑冲尔朱兆前军,斛律敦收散卒打尔朱兆后军,高敖曹和与蔡俊率千骑拦腰冲击尔朱兆。正好赶上割韭菜的好机会,杀得尔朱兆部队大败。
高岳、韩匈奴等以五百骑冲其前,斛律敦收散卒蹑其后,昂与蔡俊以千骑自栗园出,横击兆军。兆众由是大败
当时的局面危急到了什么程度呢?高敖曹晚一点杀到,高欢就直接领盒饭了。所以说,尔朱家的人有多不争气呢?尔朱度律稍微争气一点点,高欢就没了。
是日微昂等,高祖几殆
喘过气的高欢重新整理部队开始全面追杀尔朱家的联军,结果自然是大获全胜。
这一战,人家尔朱家是凭本事输的,没啥好分析的。如果不是尔朱度律在生死时刻还在搞内部算计,如果不是尔朱家这种内部一地鸡毛让贺拔胜临阵倒戈,如果不是尔朱度律遇乱就撤,尔朱家基本上是稳赢,而且还是大胜。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自从尔朱荣死后,尔朱家确实不够资格继续待在这最高舞台上了。尔朱兆和尔朱世隆一上位就互相捅刀子,尔朱兆被高欢当猴耍,尔朱兆专拿自己人开刀,尔朱度律遇事就跑……反正专干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而且还对外人不设防,贺拔胜这种跳来跳去的变色龙,你们都那样得罪他了,怎么能不防他呢?他跟斛斯椿的反常,你们就一点都没关注过呀!
战后,尔朱兆逃回晋阳,尔朱仲远逃奔东郡,尔朱度律和尔朱天光将逃往洛阳。
是不是觉得尔朱家还有机会?晚了!要打病老虎的人多着呢?比如之前跟贺拔胜密谋反叛的斛斯椿就因为自己没来得及在战场上脱离尔朱氏,再次思考未来了,他对贾显度和贾显智说:再不对尔朱氏动手,咱们就没活路了。几人夜里在桑树下盟誓要弄死尔朱氏,随后跑步抢回洛阳。
椿谓都督贾显智等曰:若不先执尔朱,我等死无类矣。遂与显智等夜于桑下盟约,倍道兼行
尔朱世隆虽然有所警觉,派其外兵参军阳叔渊去北中城控制河桥,把斛斯椿这帮人拦外面了。
但斛斯椿骗阳叔渊道:尔朱天光部下都是西北人,打算抢了洛阳迁都长安,赶紧让我进城跟你一块防备!
尔朱天光不是你力劝并亲自喊回来的吗?归根到底还是尔朱家内部充满着各种不信任呀!阳叔渊就这一把这群人放进来了。
531年四月初一,斛斯椿等占据河桥后杀了洛阳所有尔朱氏的党羽,紧跟着令长孙稚和贾显智等率数百骑兵袭尔朱世隆和尔朱彦伯兄弟,斩于阊阖门外。
尔朱度律和尔朱天光来到后想攻打北中城,但天下大雨,昼夜不停,兵马疲敝,弓箭使不了,只好继续西去,逃至陂津被擒,送到了斛斯椿那。
据说斛斯椿这种叛主的行为,连他爹都看不下去了。但那又怎么样呢?在这乱世,兄弟就是拿来背叛的,背叛兄弟才能有美好前途。只要我能活着,所有人都可以被我抛弃……斛斯椿把尔朱世隆等脑袋连带尔朱度律和尔朱天光的囚车送往了高欢那,赏金猎人换功名去了。
尔朱仲远一路南下投降了梁朝,后来死在了江南;千人骑兵就搞死刘灵助的猛将叱列延庆战败后本与尔朱仲远渡石济津逃过黄河,尔朱仲远一路向南后叱列延庆向北投降了高欢。尔朱兆战败后逃窜到并州,在并州大肆烧杀抢掠之后,逃回自己的家乡秀容。又多次在秀容抢劫百姓。533年正月,尔朱兆举办新年宴会时,被高欢的下属窦泰趁机袭击,兵败而自缢身亡。
至此,尔朱氏的所有力量灰飞烟灭了。
尔朱家的败亡从尔朱荣被杀算起,用了多长时间?不到两年!就这败家速度,放到整个中国历史中,那也是天花板级别的。咱也别扯什么尔朱氏杀戮太重、不得人心,也别扯什么世家大族因为河阴之变恨死了尔朱氏,也别扯什么胡汉矛盾……就这些事,高欢从头到尾都参与了,人家怎么就做大做强了?归根到底是你们尔朱家的人不中用!这么大一份家产,两年时间就被人连锅端,这让人无法想象。
假如尔朱家内部不内讧得那么剧烈、那么迅猛;假如尔朱兆稍微有点脑子,就把高欢封印在河内;假如尔朱兆有点定力,从洛阳赶回去平叛首战不利,休息好了重整旗鼓再去打,而不是用六镇兵去换高欢出兵相助;假如尔朱兆能听进去慕容绍宗哪怕一次意见;假如尔朱兆能把高欢死死地按在山西或者在高欢抢劫尔朱荣媳妇的时候就名正言顺地暴打高欢;假如高欢刚刚在河北站稳脚跟的时候,尔朱家就出兵去掐断他的势头;假如尔朱家在任何关键时刻有点起码的大局观……尔朱家不至如斯!
高中三年,次次实力领先对方,但是最后高考那一次被对方给秒杀了,不终究都是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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