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2月14日,正月初十,我的95岁的外婆,在这个已经开春的情人节里,毫无声息地离开了。95岁,本应是值得庆贺的高寿。我的外婆,于她,却是一种解脱。
外婆应该是前一天夜里离开的,按照老家的习俗,人去后第二天下午烧寿纸,第三天火化,作为外孙女的我没有资格参加。妈妈告知我时,我立即请了假,见了外婆最后一面。
磕完头,我在灵前来回看了几圈,没有找到外婆的遗像。真的是一切从简。临走前,我抱了抱姨妈。年前,她和妈妈一起去给外婆擦洗身子,老人家浑身湿淋淋,身上已经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了。
七十多岁的姨妈身体并不健康,她一直抹着眼泪,悲切地说,娟,真的没了,明天一过去,就什么都看不到了。爸爸说,初二那天去看外婆时,她神智还是清的。妈妈说,前天晚上回家时,她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精神不错,也不知道昨天什么时候没了的。
01
一年前,我的外婆已经不能下床走动了。
还记得那个寒冷的冬日。我去堂屋后那个逼仄的小房间看望她时,天还阴着。那一床旧棉絮已湿了大半,冬夏衣服早已分辨不清,小小的角落,臊味熏人。她正窝在那床老棉被里愣愣地出神。床头散乱着一些瓶瓶罐罐,还有一只有些油污的搪瓷碗。看到我,她并没有如往常一样拉着我唠叨,只是有些茫然地看着我,喃喃了几句。
我换下早已冷了的热水瓶,剥了颗糖给她。握着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我竟然哆嗦了一下。如果不是外婆,我估计是会被吓着的吧?
下午太阳冒出来了,我说,婆奶奶,给你晒晒被子吧。她说,好。可实在找不到其他棉被换,只得将垫着的被子抱了出去。后来,我把家里一床备用的厚棉垫捎给父亲,给外婆送了去。只不过,妈妈说,多厚的被子,一天下来也是湿哒哒的,不顶用的。
我责怪母亲为什么不去替外婆把湿的垫子换着晒晒太阳。母亲没有反驳,只是低声说,我们不可能天天去啊……
母亲是刀子嘴豆腐心。每到冬天,她总要把外婆接家里来住几十天。最后两年,外婆行动不便,妈妈也没再带她过来,嘴上怨着,但隔几天就会过去一次。
02
外婆说她是个苦命的,好日子都聚在前头了。
在娘家时的外婆的确很幸福。据说,十八岁之前,她很少下楼,为数不多的几次都是到田头给长工送午饭。
外婆鸭蛋脸,大眼睛,皮肤很白,而且心灵手巧。十里八乡,无人不知杨家庄的巧姑娘漂亮又能干。她的父亲亲自为她挑的夫婿,小日子和和美美。
婚后不久,外婆就生下了大姨。那个年代,没有儿子可是要被瞧不起的,大外公一直盼着儿子。但谁也没想到,等到外婆生下了二舅后,我的大外公竟然欢喜得手舞足蹈,举止异常。原来,大外公是有精神病的。
接下来的日子可想而知。不知道哪一天起,另一个男人走进了她的生活。那是我的亲外祖父,大外公的三堂弟。外祖父的妻子年纪轻轻就因病去世,留下一个儿子(我称其大舅舅)。当外婆改嫁时,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在那个年代,柔弱的她并没有被唾沫淹死。我的外祖父护着她,大舅舅也亲热地叫她娘。一家子虽然不富裕,倒也顺心,接连有了我的妈妈、三舅、四舅和小姨。
谁知命运多舛,正值壮年的外祖父突然一病不起。一个丧偶的小脚妇人,面对五个还未成家的孩子(大舅舅已经成婚)和一个患精神病的前夫,她的天塌了。日子该怎样走下去?反复思量,她狠下心,嫁了十八岁的大女儿,又让十七岁的二儿子带上时清醒时疯癫的大外公自立门户。
妈妈曾私下里和我聊过。她一直认为外婆心太狠了,竟然把未成家的二舅赶出了家门。我没有说什么,因为我知道,那个很早就自立门户的舅舅一直是喊“我妈”最亲热的一个,年迈的外婆轮流住到几个儿子家时,他也是照顾得最细心的一个。
03
因为外公早逝,而小脚外婆根本无法承担农田里的苦力,年仅十四岁的妈妈成为了家中实际长女,早早背负了生活的重担,每天和成年人一起下地干活。成婚后,父亲先是当兵,退伍后一直在外工作,母亲一个人操持家务和七八亩农田。我和弟弟大多时候都是外婆看顾着。
自我记事以来,庄里的大人小孩都“三奶奶”地这样唤她。每天夜里,她都要在煤油灯下忙活到深夜。谁家小孩出生了,要请她去做洗三的小红褂儿;谁家有老人过世了,要请她去做寿衣;谁家小媳妇想盘个好看的纽扣,想裁一身合体的旗袍,都要巴巴地来找三奶奶。
就这样,她不知疲倦地迈着一双小脚,奔波在田间地头,穿梭于密密的芦苇丛。春去秋来,那芦叶青了又黄,那荻花白了又落。她终于笑着看到她和外公的两儿一女(我的小姨在十岁那年意外溺死)稳稳地成了家。
小时候,我喜欢跟着外婆下地,她给我扎漂亮的小辫子。夏日的夜晚,他让舅舅卸下门,搬来两张长凳放到门前的泥地上,于是就有了一张简易的木床。她经常一边唱着听不懂的儿歌一边给我们打扇赶蚊子,还让我给她表演幼儿园里学来的歌舞。我大声唱着,夸张地扭着小屁股,外婆总会毫不吝啬地夸奖我,惹得我嘎嘎大笑。
直到我上了小学,她还一直护着我们。有一次,一向偏爱我的爸爸冤枉了我,甚至要拿芦柴抽我。是她,崴着小脚从家里赶来,像母鸡护崽一样拦住了爸爸。
后来,工作了,我每次回去看她时,她都说,快坐下,你的眉毛有点野,我给你扯,保管好看。我不愿意拂她的意,便乖乖拿个爬爬凳坐下,她就用两根棉线把我的眉毛修成了弯弯的新月眉。
04
工作的第一年,我看她多少年来总是围着她年轻时的三角巾,便买了马海毛,给她织了毛巾和手套。后来,看到的永远只有这一套。再后来,每年冬天,我或者给她买一双棉鞋,或者买一件厚棉内衣。她总也舍不得拿出来,说留到过年时穿。
我记得,应该她七十九岁那年吧。那次,我也回去了,一大家聚在一起,说是给她过生日。她在烧火,灶膛里红红的火苗映得她满面红光。后来,她悄悄和我说,这些日子胃口疼,可是村卫生室太远,她跑不动,一直没有吃药。
我很难受,让先生开车送她去村卫生室拿了药。只是,从那以后,我没有再敢多事——妈妈责备我,你舅舅们没有谁出远门,你是我这个嫁出去的姑娘的女儿,这样做,合适吗?
我明白妈妈的意思,人难做。我不想知道到底是外婆没病装病还是怎的,我只是对爸爸说,您有事没事多去看看她,有好吃的给她送点过去吧。
前几天,看到好友把百岁的奶奶到城里住,我鼻子酸酸的。我一直后悔的是,那年,外婆84岁,步伐还很矫健。搬进新房的那天,我准备带她过来住几天。我知道,她一定非常开心。她一直惯大的外孙女,如今也是城里人了,还想到带她来享几天福。可妈妈说,不要带了,但没说任何理由。
我很是自责,不应该听妈妈的话,她想的太多了。可我也能理解母亲。
如今,我偶尔还会想起外婆。如果她还在,会是一幅怎样的光景呢?遗憾的是,我没有任何一张关于外婆的照片。我记忆中有一张和外婆的合影的,但不管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但愿,我永远不会忘记她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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