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河镇依山傍水,是个热闹的江南小镇。每日清晨,薄雾还未散尽时,就能听见"叮铃叮铃"的拨浪鼓声由远及近。镇上的孩童们一听见这声音,就知道是赵明义又来卖货了。
赵明义今年二十有六,生得眉清目秀,虽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却总穿得干干净净。他的货担两头挂着竹编的筐子,一头装着针线、脂粉、头绳等妇人用的物件,另一头则是糖饼、蜜饯等小零嘴。最特别的是货担上挂着的那个铜铃铛,是赵明义自己打的,声音清脆悦耳,三里外都能听见。
"赵家哥哥,我要买红头绳!"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踮着脚喊。
"明义啊,上次的绣花针再给我拿两包。"头发花白的老婆婆颤巍巍地递上铜钱。
赵明义总是笑眯眯地应着,时不时还会给穷苦人家的孩子塞块糖饼。镇上人都说,这后生心善,跟他爹赵老汉一个样。
说起赵老汉,那可是青河镇出了名的老实人。三年前赵老汉病逝时,镇上几乎家家都来送殡。如今赵明义继承了父亲的货担,也继承了父亲的好名声。
这日晌午,赵明义正在镇东头的榕树下歇脚,忽见同村的王铁柱匆匆走来。王铁柱是个猎户,生得虎背熊腰,为人却最是仗义。
"明义兄弟,快回家看看吧!"王铁柱压低声音,"你家里那位,又跟李家的长工吵起来了。"
赵明义闻言,连忙收拾货担。他知道妻子柳翠娥性子急,自从嫁过来后,没少跟左邻右舍起争执。去年为了只跑进院子的母鸡,她硬是跟隔壁张婶吵了三天。
赵明义匆匆赶回家,远远就听见妻子的叫骂声:"你这没良心的东西!我家是收破烂的吗?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家里带!"
推门进去,只见柳翠娥双手叉腰站在院中,地上放着个粗布包裹,里面传出微弱的啼哭声。赵明义走近一看,竟是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这...这是怎么回事?"赵明义惊道。
"你还有脸问?"柳翠娥气得满脸通红,"你爹生前结交的都是些什么人?刚才来个叫花子,说是你爹的老友,非要把这孩子塞给咱们!"
赵明义蹲下身,轻轻掀开襁褓。里面的婴儿小脸冻得发青,呼吸微弱,眼看着就要不行了。他连忙解开自己的棉袄,将孩子裹进怀里。
"你疯了?"柳翠娥尖叫道,"这野种死了干净!"
"住口!"赵明义难得对妻子发了火,"这是一条人命!"说罢,他抱着孩子进屋,生火烧水,又找出早年间存的羊奶,一点点喂给孩子。
柳翠娥在门外骂了半晌,见丈夫不理,气得摔门而去。
当夜,赵明义守着孩子寸步不离。婴儿在他精心照料下,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天蒙蒙亮时,孩子终于安稳睡去。赵明义这才发现襁褓里塞着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此子生于腊月初八,父亡母去,望善人收留。"
三日后,镇上突然来了辆华丽的马车,停在赵家门前。车上下来个穿着绸缎的中年男子,正是本镇首富李员外。
"赵小哥在家吗?"李员外笑容可掬地问道。
赵明义连忙迎出来。李员外打量着他怀中的婴儿,突然老泪纵横:"果然是我那苦命的孙儿啊!"
原来这婴儿是李员外独子与一个丫鬟所生。李夫人嫌孩子出身低贱,趁着儿子外出经商,命人将婴儿丢弃。谁知李员外的儿子归途中遭遇山匪,不幸身亡。李员外得知噩耗后大病一场,病愈后立即派人寻找孙儿下落。
"赵小哥的大恩大德,李某没齿难忘!"李员外说着,让随从抬进来两个沉甸甸的木箱。一箱装着五十两雪花银,另一箱则是上好的绫罗绸缎。
柳翠娥从里屋出来,看见这么多财物,眼睛都直了。她一反常态,殷勤地给李员外端茶倒水,还特意换了件鲜亮的衣裳。
李员外临走时,拍着赵明义的肩膀说:"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柳翠娥,"赵家娘子若闲来无事,也可来府上坐坐。"
自那以后,柳翠娥像变了个人似的。她不再抱怨日子清苦,反而整日打扮得花枝招展。赵明义起初还欣慰妻子终于懂事了,直到有一天...
那是个阴雨天,赵明义因雨提前收摊回家。推开院门,却听见卧房里传来男女说笑的声音。他悄悄走近,透过门缝看见柳翠娥正与一个男子搂抱在一起!那人背对着门,但赵明义一眼就认出了李员外常穿的那件墨绿色锦袍。
赵明义如遭雷击,手中的货担"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屋内的笑声戛然而止。等他再抬头时,只见柳翠娥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而李员外早已从后门溜走了。
"你...你都看见了?"柳翠娥脸色煞白。
赵明义沉默良久,才艰难地开口:"为什么?"
柳翠娥见事情败露,索性撕破脸皮:"为什么?你还好意思问!嫁给你这两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天天粗茶淡饭,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李员外随便送块料子,都比你一年挣的多!"
赵明义痛苦地闭上眼:"我可以更努力..."
"努力?"柳翠娥冷笑,"你爹努力一辈子,不也是个穷货郎?我算是看透了,跟着你,这辈子都别想出头!"
赵明义整夜未眠,第二天照常出门卖货,却像丢了魂似的。晌午时分,他在镇外的土地庙前遇到了王铁柱。
"明义兄弟,你这是怎么了?"王铁柱关切地问,"脸色这么差?"
赵明义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王铁柱见他不想说,也不勉强,邀他去家里喝酒。席间,赵明义几杯酒下肚,终于将心事和盘托出。
"什么?"王铁柱拍案而起,"李员外那个老匹夫!我早就听说他专好人妻,没想到竟欺负到我兄弟头上了!"
赵明义连忙按住他:"铁柱哥,别冲动。李家在县衙有人,咱们斗不过的。"
王铁柱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突然站定:"明义,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想个法子..."
三天后,赵明义照例出门卖货。王铁柱估摸着他走远了,便来到赵家。
"嫂子,明义让我来取件东西。"王铁柱站在院门外喊。
柳翠娥正在对镜梳妆,闻言不耐烦地应道:"他自己怎么不回来拿?"
"集市上来了批好货,他脱不开身。"王铁柱面不改色,"说是要那件李员外送的绸缎衣裳,想照着样子再买块料子。"
柳翠娥一听是这事,顿时眉开眼笑。那件绸衣是她最珍爱的物件,平日都舍不得穿。她小心翼翼地从箱底取出,递给王铁柱时还不忘叮嘱:"可别弄脏了!"
王铁柱接过衣裳,突然变了脸色:"嫂子,这衣裳怎么有股怪味?"
"胡说!"柳翠娥急道,"我都是用香薰着的!"
王铁柱冷笑:"是吗?那这衣领上的胭脂印是谁的?"他指着领口一处明显的红痕,"这可不是你能用的起的胭脂。"
柳翠娥脸色大变,伸手就要抢回衣裳。王铁柱一个闪身躲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嚓"地点燃了衣角。
"你干什么?"柳翠娥尖叫着扑上来。
王铁柱将燃烧的衣裳扔在院中,大声道:"这脏东西也配穿在身上?"火苗很快吞噬了整件衣裳,柳翠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当晚,赵明义回到家,看见妻子眼睛哭得红肿,院子里还有烧焦的痕迹。他刚想询问,忽听门外传来嘈杂声。
李员外带着几个家丁闯了进来,指着赵明义骂道:"好你个赵明义!竟敢烧我送的衣裳!今日不赔十两银子,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赵明义还没反应过来,王铁柱就带着几个乡亲冲了进来:"李员外好大的威风!欺负到我们穷苦人头上来了!"
双方剑拔弩张之际,里正闻讯赶来。问清缘由后,里正皱眉道:"李员外,你送人家娘子衣裳,本就于理不合。如今还要索赔,这不是欺负人吗?"
李员外恼羞成怒:"我送衣裳是看他们可怜!谁知这刁民恩将仇报!"
"是吗?"王铁柱突然高声道,"那请李员外解释解释,为何有人看见你前日从赵家后门溜出来?"
围观的乡亲们顿时哗然。李员外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忽听一个稚嫩的声音喊道:"爹!"
众人回头,只见李家的老管家抱着那个被赵明义救下的孩子站在门口。孩子看见李员外,张开小手要抱抱。
李员外顿时慌了神。原来他对外一直宣称孙子是在外地找到的,若被人知道真相...
"够了!"李员外一把抱过孩子,灰溜溜地走了。临走时,他恶狠狠地瞪了柳翠娥一眼,吓得她浑身发抖。
事情很快在镇上传开。柳翠娥成了过街老鼠,连门都不敢出。李员外也收敛了许多,再不敢明目张胆地欺男霸女。
一个月后,赵明义终于下定决心,写下一纸休书。柳翠娥哭闹着不肯走,但街坊邻居没一个替她说话的。最后,她只得收拾细软回了娘家。
听说她回去后,娘家嫌她丢人,很快就把她嫁给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丧偶商人。那商人脾气暴躁,动辄打骂,柳翠娥的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而赵明义呢?他独自抚养着那个孩子,取名赵念恩。李员外虽然恨他,却也不敢对亲孙子不管不问,时常派人送些银钱衣物来。
十年后的清明,赵明义带着已经长大的赵念恩给父亲扫墓。回来的路上,他们遇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那妇人看见他们,慌忙用袖子遮住脸。
赵念恩好奇地问:"爹,那是谁啊?"
赵明义轻叹一声:"一个故人。"说着,他从怀里掏出几个铜钱,让儿子给那妇人送去。
妇人接过钱,抬头时露出满是皱纹的脸——正是柳翠娥。她看着已经长成少年的赵念恩,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夕阳西下,赵明义牵着儿子的手往家走。远处,王铁柱扛着新打的野味正等着他们。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青河镇的上空,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关于善恶有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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