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河镇的夏夜总是潮湿闷热,柳含烟摇着蒲扇坐在布庄后院的石凳上,望着天边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出神。再过两日便是中元节,镇上人家都在准备祭祖的香烛纸钱,而她这个过门三年就守寡的年轻妇人,却连给亡夫上坟的勇气都没有。
"老板娘,这批湖州来的丝绸已经清点完了。"伙计阿福在门外轻声禀报,打断了柳含烟的思绪。她拢了拢耳边散落的碎发,起身时月白色裙裾扫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知道了,你先回吧。"柳含烟的声音像她名字一般含着烟雨般的愁绪。自打丈夫林修文三年前进山采药坠崖身亡,这间"锦绣布庄"就全靠她一人支撑。二十二岁的寡妇,容貌又生得极好——柳叶眉、杏仁眼,肌肤胜雪——难免招来闲言碎语。有人说她克夫,有人说她与县衙师爷有染,更有人信誓旦旦称曾在深夜看见布庄二楼有男人身影。
这些流言柳含烟不是不知道,但她从不出言辩解。只有每月十五给林修文灵位前换新鲜野菊时,才会对着牌位喃喃自语:"修文,你若在天有灵,该知道我是清白的。"
中元节前夜,柳含烟发现绣坊急需的胭脂红丝线用完了。这种丝线是绣嫁衣必备之物,耽误不得。眼看天色已暗,她犹豫再三还是挎上竹篮出了门。青河镇的夜市在中元节前后最为热闹,沿街挂满红灯笼,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柳娘子也来逛夜市?"卖胭脂的张婶笑得意味深长,"一个人多孤单,怎么不让师爷陪着?"
柳含烟假装没听见,径直走向卖绣线的摊位。忽然一个佝偻老妇拦住去路,枯枝般的手捧着一束红绳:"姑娘买根红绳吧,能系住良缘。"老妇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浑浊的眼珠直勾勾盯着柳含烟。
"不必了。"柳含烟侧身欲走,却被老妇一把抓住手腕。那触感冰凉黏腻,让她想起雨后爬过台阶的蜗牛。
"中元夜阴气重,姑娘印堂发黑,怕是要走霉运。"老妇硬将红绳塞进她手心,"系在床头,可保平安。"
柳含烟本想拒绝,却鬼使神差地摸出两文钱。离开时她回头望去,老妇已不见踪影,只有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
当夜三更,柳含烟被一阵窸窣声惊醒。月光透过窗棂,她看见那根红绳正在床头蠕动,如同活物般缓缓缠上她的手腕。她惊叫一声扯断红绳,却发现腕间留下一道朱砂似的红痕,怎么擦都擦不掉。
十日后,布庄突然歇业。邻居李嫂去送新摘的枇杷,敲了半天门才见柳含烟虚弱地拉开一条门缝。李嫂倒吸一口凉气——柳含烟裸露的脖颈上爬满蛛网般的红线,有些已经变成暗紫色,在雪白肌肤上格外瘆人。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李嫂跌跌撞撞跑去请大夫。镇上最有名的薛郎中看了直摇头:"非病非毒,像是......"他压低声音,"像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消息像野火般传开。有人说柳含烟偷汉子遭了报应,有人说她丈夫死得蹊跷,冤魂来索命。这些闲话传到城南书生许明远耳中时,他正在临摹《兰亭序》。笔锋一顿,浓墨污了宣纸。
许明远放下毛笔就往布庄跑。他是镇上唯一的秀才,平日最重礼法,从不与寡妇往来。但三年前他赶考途中遇劫,是林修文救了他一命。
布庄大门紧闭,许明远正要叩门,忽听身后有人道:"这位公子且慢。"回头见是个灰袍道士,背负桃木剑,腰间挂满铜铃。
"贫道玄真子,游方至此见怨气冲天。"道士指着布庄屋檐,"青天白日却有黑雾缭绕,此乃大凶之兆。"
许明远将信将疑,还是带着道士敲开了门。柳含烟已虚弱得不成人形,那些红线爬满了半边脸,像是有生命般微微搏动。见到许明远,她慌忙用袖子遮脸:"许公子快走,这病会过人!"
玄真子取出罗盘在屋内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柳含烟床前:"夫人可曾收过他人赠礼?尤其是......红线之类?"
柳含烟瞳孔骤缩,颤抖着说出中元夜遇老妇的事。道士听罢长叹:"此乃'姻缘咒',专缠负心之人。红线缠满全身之日,便是气绝身亡之时。"
"不可能!"柳含烟激动得咳嗽起来,"我对亡夫从无二心!"
"或许问题不在夫人身上。"玄真子意味深长地看向许明远,"解铃还须系铃人,需找到真正该受此咒之人。"
当夜子时,三人按玄真子指示在院中设坛。道士以朱砂画符,铜铃无风自响。忽然一阵阴风刮过,烛火齐灭。黑暗中传来"咔嗒"一声,柳含烟惊呼:"修文的牌位裂了!"
玄真子抹了把冷汗:"林相公恐怕......未入轮回。"
许明远突然想起什么:"林大哥坠崖后,可有人见过尸首?"
柳含烟摇头。当时连日暴雨,山洪冲垮了山路,村民只在崖下找到林修文的药篓和一只鞋。
"明日去崖下一探便知。"玄真子收起桃木剑,"不过夫人要早作准备——若林相公真成了孤魂野鬼,这红线怕是会要了你的命。"
次日黎明,三人带着铁锹来到黑松崖。雨后泥土松软,许明远很快挖到块硬物——是块刻着古怪符文的青石板。掀开石板,下面竟是个隐蔽的盗洞!
"我早该想到的。"玄真子脸色铁青,"黑松崖下有前朝王陵,林相公怕是......"话未说完,柳含烟突然痛苦倒地,红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心口蔓延。
许明远背起柳含烟就往镇上跑。刚到镇口,迎面撞见县衙捕快押着个蓬头垢面的犯人。那犯人抬头瞬间,柳含烟如遭雷击——竟是失踪三年的林修文!
原来林修文根本不是什么采药人,而是盗墓团伙的眼线。三年前他假装坠崖,实则是为独吞一件从王陵盗出的珍宝。谁知那宝物上刻有诅咒,但凡背信弃义者接触,所爱之人必遭红线噬心。
"我逃到南疆还是被抓住......"林修文跪地痛哭,"含烟,我没想到会连累你!"
玄真子急问:"宝物何在?"
"当了......就当了五十两......"林修文哆嗦着掏出当票。许明远夺过当票就往县城跑,终于在日落前赎回一个青铜匣子。玄真子开匣念咒,里面飞出缕缕红雾,柳含烟身上的红线渐渐褪去。
然而当最后一根红线消失时,林修文突然七窍流血倒地。玄真子摇头叹息:"诅咒反噬,这是他该受的报应。"
柳含烟康复后变卖了布庄,一半钱财捐给义学,一半托许明远送给当年被林修文所害的守陵人后代。有人说曾看见她在某个雨夜,将一束野菊放在黑松崖下无碑坟前。
至于那根引发祸端的红绳,玄真子将它系在道观古柏上。每逢中元夜,柏树下总会出现个佝偻老妇,向过往行人兜售红绳。不过青河镇的人都知道,再美的红绳也不能随便收——谁知道系住的是良缘,还是孽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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