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深处躺着一只铁皮茶罐,锈迹如老人斑般爬满罐身。掀开盖子,一股陈年旧纸的气味裹着微弱的茶香扑来——里头蜷缩着几片枯褐的茶叶,脆得仿佛一碰即碎。这罐茶,是当年阿哲南下前硬塞给我的。他拍着胸脯说:“顶级龙井!想哥们儿了就泡一杯!”十年了,茶叶早已失了魂,罐底积了层薄灰。我始终没舍得扔,似乎扔了这罐子,就扔掉了那段能把白水喝出甜味的日子。
有些茶,注定要和特定的人喝,才有滋味。大学宿舍那台吱呀作响的电热杯,是我们简陋茶席的中心。老周偏爱浓烈的普洱,滚水冲下去,深褐的茶汤翻腾如泥浆,他总能咂摸出“樟木香”、“药韵”,我们笑他装腔作势,却也忍不住跟着啜饮那浓苦的滋味。阿哲则讲究得多,带来一套小巧的白瓷茶具,泡他的碧螺春,看蜷曲的银毫在杯中舒展沉浮,像一场微型的生命舞蹈。我总笑他“穷讲究”,却也爱看那茶烟袅袅升起时,他脸上那份近乎虔诚的专注。
最难忘是冬夜。窗外寒风嘶吼,暖气片半死不活地哼着。我们仨裹着被子围坐,电热杯里煮着最便宜的茉莉花茶。劣质香精混着廉价茶梗的气息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水汽扑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凝成一片模糊的雾。老周捧着搪瓷缸,哈着白气,吹嘘他刚构思的“惊世剧本”;阿哲慢悠悠洗着他那宝贝茶杯,冷不丁戳穿老周情节里的漏洞;我则忙着把暖水袋在三个人冻麻的脚底下轮换传递。那时的茶,廉价粗糙,却滚烫得足以熨帖冻僵的手指,蒸腾的热气里,三个年轻灵魂的絮语和梦想,仿佛也带着茉莉花的廉价甜香,氤氲不散。
茶席上的喧嚣,终被时光的流水冲散。毕业像一阵狂风,卷起我们这些蒲公英的种子,抛向天涯海角。起初,群里的消息还滴滴答答响个不停。老周在影视基地跑龙套,深夜发来一张油彩糊了半边的脸,配文:“看朕的龙袍帅不帅?”阿哲在深圳格子间加班,拍下一桌狼藉的外卖盒和亮得刺眼的屏幕:“感觉身体被掏空。”我则在北方的出版社校对着永远看不完的稿子,回一句:“同是天涯打工人。”
渐渐地,那喧闹的群聊,如同忘了续水的茶壶,一点点冷寂下去。头像上的小红点不再频繁跳跃。偶尔点开对话框,输入几个字,想想又删掉——不知从何说起,怕打扰,更怕那短暂的寒暄后,是更长久的沉默。距离像一层无形的茶垢,悄然沉积在杯壁,隔开了曾经交心的温度。 朋友圈成了彼此生活的橱窗,隔着玻璃匆匆一瞥:老周似乎混出了点名堂,照片里有了像样的剧组盒饭;阿哲晒了新车,方向盘上的手修长依旧;我偶尔发些新书的封面。我们隔着屏幕点赞,像一种心照不宣的仪式,证明彼此的存在,却再难触及生活粗粝的肌理与内心细微的褶皱。
一次出差,竟与阿哲在陌生城市的机场擦肩。隔着汹涌的人潮,我一眼认出他挺拔的背影,脱口喊出他的名字。他转身,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熟稔的笑容。我们坐在机场嘈杂的咖啡店角落,面前两杯速溶咖啡寡淡无味。急切地想找回当年的默契,话题却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徒劳地盘旋。聊工作,聊房价,聊些不痛不痒的新闻。那些在冬夜里可以掏心窝子说的话,此刻竟像卡在喉咙里的茶梗,不上不下。他低头搅着咖啡,我望着窗外起落的飞机。原来最深的隔阂,不是地理的遥远,而是各自走过的路,已在脚下延伸出迥异的轨迹,再难重叠。
临别时,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铁盒:“新得的金骏眉,尝尝。” 我接过,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回到酒店,我烧了水,郑重地烫了杯子,捻起几根乌润紧结的茶芽投入杯中。滚水注入,金黄的茶汤晕染开来,香气清雅高远,确实是好茶。可舌尖萦绕的醇厚甘甜,却怎么也抵不过当年宿舍电热杯里,那廉价茉莉花茶冲撞出的、带着烟火气的暖意。真正的好茶,原来需要共享的温度才能唤醒。
独自啜饮着这杯昂贵的金骏眉,茶汤滚烫,心却像浸在凉水里。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却照不亮心底那片因故人离散而生的寂静角落。茶水见底,杯底沉着的几片茶叶,像搁浅的小舟,无声无息。茶凉了,人远了。 那罐尘封的旧茶,那杯昂贵的新茶,终究只是引子——真正让我喉头发紧、舌尖泛酸的,不是杯中物的冷暖,而是那些曾与我共饮一壶粗茶、共享一段青春的人,终究散落成了地图上沉默的坐标点,只剩下回忆里,那永不消散的、廉价茉莉花茶的腾腾热气,固执地温暖着往昔。
原来,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茶。是那个能陪你一起把最廉价的茶喝出回甘的人,是那份无需言语也能熨帖身心的暖。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