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已经退休好些年了。八九年,妻子生下儿子,自己却没能下产床。那年我又因超生受了处分,提前转业离开部队。如今回想这一生,许多事像蒙了层雾,唯独那场选择,在记忆里越来越清晰——如果能够重来,我大概不会那样做了。
我提干第二年,经人介绍认识了妻子。她是那种最本分的农村姑娘,小学念完就帮着家里干活。婚后头几年聚少离多,她守着老家照顾公婆,从没抱怨过一句。直到第四年,我们才终于有了第一个孩子。
女儿出生后,家里多了笑声,日子也松快些。可我是家里独子,父母总念叨:“姑娘早晚是别人家的,得有个男丁顶门立户。”妻子问我的意思,我其实觉得男女都一样,但那时正赶上升职的关键时候,工作忙得脚不沾地,便说顺其自然吧。
谁知八七年开春,老家来信说父亲查出了肝癌晚期。我连夜赶回去,看见父亲瘦得脱了形。临终前他攥着我的手,眼睛直往我身后瞟:“得有个孙子啊……”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父亲走后,我像背了笔债。一年后妻子怀上了,正是计划生育最严的年头。我犹豫过,可想起病床前的话,还是决定留下这孩子。八九年秋天,儿子降生了,妻子却因难产没能救回来。接生婆说,最后关头她死命摇头,非要保孩子。这成了我心上的一道疤,再没长拢过。
因超生挨了处分,我提前转业回老家。母亲见我拉扯两个幼儿,劝我再找个伴。亲戚陆续介绍了几个,我都推了——对着新人,我总想起产房里那张苍白的脸。
幸好孩子懂事。女儿从小不用人操心,大学进了国企,工作第四年嫁了恋爱三年的同事,生了个外孙女,小日子安稳。儿子倒叫我费神,高考时我要他报军校,他梗着脖子顶撞:“我要学计算机!”那是我们第一次红脸。后来他考上北京的大学,毕业又要出国。
我卖了祖传的老屋供他读书。原想着学成总该回来,谁知他直接在那边找了工作,娶妻生子。如今几年才通一次视频,孙子都快不认得爷爷了。退休后我搬去女儿城里的小家,阳台上那盆龟背竹,比我和儿子说的话还多。
前些天整理旧物,翻出女儿周岁时拍的全家福。照片里父亲抱着孙女,妻子挨在我身边笑。窗外的老槐树刚抽新芽,阳光斜斜地铺在砖地上。
人这一辈子要经历多少事啊。当年以为延续香火是天大的责任,现在守着空荡荡的客厅才明白:需要传下去的从来不是血脉,而是那些扎在土里的东西——诚实劳动的本分,对家庭的担当,雨天给邻居收衣服的顺手。百年之后谁记得谁呢?唯有这些看不见的根系,能在岁月里悄悄生出新芽。
若真能回到八七年那个黄昏,我大概会俯在父亲耳边说:“您放心,咱家的根本,断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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