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学和经济学：经济史的不同尺度

于晓华/文

金融是人类社会的血液。金融的本质是借贷，它伴随人类社会的诞生而出现。借贷发生的社会基础是信用。小到社会，大到国家，每个组织都离不开储蓄和借贷。由于存在市场、政策以及自然风险等不确定性因素，市场主体在不同时间的资金流是很难保持稳定的，这就需要金融来平滑我们的消费和投资。赚钱多的时候储蓄，花钱多的时候借贷。

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金融在经济和社会中所起的作用越来越大。金融是一种制度，更是一种调动社会经济资源的能力，在经济发展中起到了能力放大器的作用。无论是个人，还是公司、国家，其发展都离不开金融的支持。传统金融向现代金融过渡之后，国家的强盛通常伴随着金融制度的革新、发展和深化。金融的发达推动经济的发展，带来国家的强盛；反过来，经济发展和国家强盛，提升了国家信用，信用又可以不断保障金融的深化和发达。这是一个不断强化的国家组织体制。西班牙帝国、荷兰、大英帝国以及美国的崛起都伴随金融体制的创新和金融市场的繁荣。西方资本主义的崛起，离不开股票和股票市场的发明。股票市场让直接金融变得便利、公开和透明，支撑了企业的创新。1602 年，荷兰人开始在阿姆斯特尔河的桥上买卖荷兰东印度公司股票，支撑了荷兰在 17 世纪崛起成为“海上马车夫”。1773 年，英国一个股票交易俱乐部在伦敦的乔纳森咖啡馆成立，这就是英国第一家证券交易所—伦敦证券交易所的前身，它促进了大英帝国在 18 世纪的崛起，伦敦也随之成为世界金融中心之一，直到现在。1790 年，美国成立了自己的第一家证券交易所—费城证券交易所（当时叫费城证券交易公司）；仅仅两年后的 5 月 17 日，24 个证券经纪人在纽约华尔街 68 号楼外一棵梧桐树下签署了《梧桐树协议》。1817 年 3 月 8 日，这个组织起草了一份章程，成立了纽约证券交易会，1863 年改为纽约证券交易所，纽约随之也成为世界金融中心之一，支撑起美国的崛起。伦敦和纽约作为世界金融中心，带来了英美货币—英镑和美元的国际化。两国都通过金融服务获得大量收入，维持了经济发展和国家强盛；国家强盛又使得世界各地的资本拥有者相信自己的资金在这里能获得保障，因此又会吸引源源不断的资本流入，这种正向反馈维持了两国的金融中心地位。

一个硬币总是存在正面和反面。同样，金融体系的没落也会导致一个国家的衰落，这是一个负向反馈系统。借贷会产生杠杆效应：“杠杆”就是用较小的自有资本通过借贷去支配更大的资本。无论金融市场设计得多么复杂，也无论是个人的金融，还是国家的公共金融，都离不开借贷这个基础。一个经济主体，小到个人，大到国家，如果自身信用较好，就可以不断增加杠杆，控制远超自身资本的资源，这种能力若用在经济或者军事竞争中，就很容易战胜对手。甲午中日战争中，日本能够战胜清朝军队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日本在明治维新后实现了金融现代化，通过发行国债筹集了大量战争经费。反过来，如果因为某种原因，经济主体失去了信用，那么它也就失去了融资能力。信用的崩溃会导致金融系统收缩，这就是杠杆的断裂，会对经济主体造成巨大的打击。16—17 世纪，西班牙帝国如日中天，但是由于长年累月进行对外战争，尤其是三十年战争期间，西班牙借了大量外债，导致财政入不敷出，只能不断增税。过重的税负挤压了经济增长的资源，导致了帝国的衰落，帝国的衰落又导致了国家信用的丧失和金融系统的失序。三十年战争的胜利者法国于是成为当时欧洲大陆的霸主。我们把目光转向亚洲也会看到类似的历史，蒙古大军能够横扫欧亚大陆，除了其作战勇敢，也离不开商人组织斡脱的金融和信息支持。此外，元朝最后灭亡的一个主要原因还是其财政货币化导致的恶性通货膨胀。同时，由于存在负向的反馈机制，信用崩溃导致金融系统收缩，金融收缩会加剧信用崩溃。对一个国家来说，这就是金融危机，更一般来讲则是经济危机。金融危机通常是其他危机的引子：通过连锁反应，金融危机会扩大为经济危机，之后还可能引发社会和政治危机。比如，2008 年美国房地产次贷兑付发生违约，这就引起一场席卷全球的金融海啸。

西方有谚语说：“历史总是在重复。”欧阳修等人在《新唐书》中也指出：“以古为鉴，可知兴替。”历史发展尽管存在很多偶然因素，但大部分都遵循必然的发展路径。如果能够过滤掉一些杂音，画出历史的曲线，那么我们会发现，历史长期发展的轨迹是清晰的，也是平滑的，其趋势甚至是不可阻挡的。

尽管元朝末年出现了脱脱这样的能相，明朝末年出现了袁崇焕这样的能将，清朝末年出现了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和张之洞这“晚清四大名臣”，他们的能力可以说远远超过“人中吕布，马中赤兔”的水平，但他们也没能改变历史发展的大趋势，最多只是把曲线的周期拉长了一点点。在危机到来的时候，他们会争吵、会改革，也会妥协，但是从长期来看，他们大部分的努力都失败了。个人在历史大势前，大部分时候都只能顺势而为，不能逆流而上，“时也、命也、运也，非吾之所能也”。

为什么？尽管科技在发展，但是人类的生物性、社会性和经济性基本没有改变，人类经历数百万年的发展，现代社会也没有办法消除人类普遍存在的性质，所以不同的历史和社会现象的背后会有相似的人性因素。

在信息不对称的社会，大部分人由于缺少信息和洞察力，大多数时候都会分析不到位。或者他们懒于思考，选择相信和跟随社会精英，于是形成了强大的羊群效应，因此单独个体即使有理性思考能力也无法脱离群体生存。羊群效应一旦形成，就很难停下，任何一只想停下的羊都可能被同类踩踏而死。整个社会因此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动能，这就是社会运动的形成，我们称之为“羊群效应”。

单独的个人行为确实很难改变经济和社会发展趋势，但反过来，如果大家同时采取一致的行动，群体的力量就会发挥作用，经济和社会就会发生变革。我们假设经济体系是一只羊，如果有一个机会主义者偷偷薅下了一根羊毛，那么羊毛的整体状态不会改变。但是，如果所有人都这么想，每个人都去薅羊毛，那么这只羊的羊毛大概率会被薅光。对于公共服务，一些人喜欢搭便车，投机取巧，这是一种个人理性行为，但是如果社会中大部分人都喜欢搭便车，都喜欢投机取巧，不遵守社会规则，那么社会或者制度体系就无法持续下去，就会出现社会和经济危机。明朝末年，李自成的大军逼近京城，崇祯皇帝没有足够军饷镇压起义以及应对东北的清军，于是他号召王公贵族和官员捐款纾困。如果只有少数几个人不想捐助，绝大部分人愿意出钱，那么这个体制还是可能筹到足够的资金来维持自身的；但当所有人都不想捐钱的时候，王朝体制就很难存续了。

《危机、改革与崩溃——元明清七百年的金融秩序》计划从经济学的角度，分析历史的兴衰。从某种意义上讲，经济学家也是历史学家，只是大部分经济学研究的历史跨度太短。历史的魅力在于能够把观察的焦距拉长，在大时间尺度里面，抽丝剥茧，纵横捭阖，分析各种因果轮回。本书就是想把历史的尺度尽量拉长，从现代经济学理论出发，剖析元、明、清三朝的经济发展和危机演变，进而从经济学的角度来分析历史兴衰，在了解我们的过去的同时，关注我们的未来。

每一个王朝的兴起和衰落都是一个周期，因此本书将从王朝财政制度的建立开始，论及朝代中期的种种明争暗斗和互相合作，再从全球化所带来的机遇的角度为王朝的兴起与转型过程提供视野更加广阔的分析。之后会从王朝晚期的金融危机和财政货币化开始，阐释大多数改革失败的原因。明清两代所卷入的全球化过程更加明显，在分析这两朝的灭亡时，我们最后将从全球化的挑战角度分析它们的衰落与崩溃。

在历史的大势面前，个体就像处在一个奔跑的羊群中，总是很脆弱，甚至是无奈的。希望本书能给大家提供不同的分析视角。历史没有如果，但个人在历史的岔路口上可以做选择。

（作者为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农业经济学与人口学双博士；本文为《危机、改革与崩溃——元明清七百年的金融秩序》一书前言)

责任编辑：刘锦平 主编：程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