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猛强：怀念白莽，我在怀念什么

怀念白莽，我在怀念什么

（根据中学课文鲁迅《为了忘却的记念》改写）

我早就想为两年前，

被国民党反.动.派，

杀害的，

五位青年革.命作家，

白莽、柔石、冯铿、李伟森、胡也频，

写点文字了！！

我想先写白莽！！

不过，

说来惭愧，

主要不是为了纪念，

而是纠正一下我的个人形象建构，

还有怀念我丢掉的几本书，

以及吐槽一下我对白莽的看法！！！

两年前，

白莽跟其他几位难兄难弟一起遇害的时候，

当时上海的报章，

那些搞新闻的，

都怕丢饭碗，

关键时刻全部保持沉默是金，

不敢报道这个事！！

只在《文艺新闻》上，

刊了点，

好事者写的，

隐约其辞的，

纪念白莽的文章，

把我跟白莽栓对，

透露白莽生前跟我的交往，

附带给我建构了一个非常不好的形象！！！

（5）

那篇文章说，

小白做过不少诗，

又译过匈牙利诗人彼得斐的几首，

而当时我是《奔流》的编辑，

接到他的投稿，

便主动去信要和他叙旧！！！

（6）

不过，

他是不愿意见名人的，

结果是我自己腆着脸跑去找他，

鼓励他做文学工作，

只是他终于屁股坐不住

又去干他热衷的革.命，

不久，

就又一次被捕！！！

（7）

这里所说的我跟他交往的信息，

是不正确的，

真是严重破坏我的形象，

把我描得有点太猥琐，

让我不得不，

借此重新建构一下，

自己的形象！！！

（8）

首先！！

郑重声明！！

本人并没有，

那么高慢，

对一位素不相识的投稿者，

就轻率地写信吆喝他过来！！！

（9）

而白莽也没有那么高慢，

碰到名人，

就拒绝！！

事实上，

他曾主动跑到我的寓所来跪见我，

不过也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缘故！！！

（10）

我们会晤的原因很普普通通，

就是因为那时他投的是，

从德文译出的《彼得斐传》，

我就发信去讨原文，

而由于原文是载在一本诗集前面的，

不方便邮寄，

他就借机亲自送来！！！

（11）

我记得，

他看上去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相貌很端正，

但色泽很黑，

当时的谈话我已经忘却，

只记得他自己说是姓徐，

象山人！！！

（12）

我还八卦了一下，

问他为什么，

代他收信的那个女士，

名字那么奇怪，

但具体怎么怪法，

我现在也忘却了！！！

（13）

只记得，

他说她比较特立独行，

比较罗曼谛克！！

然后向我议论了一下她的人非，

说他其实也有些和她不大对付！！

就只剩一点默契！！！

（14）

夜里，

我将译文和原文粗粗对了一遍，

发现除几处误译外，

还有一个故意的曲译！！

他像是不喜欢“国民诗人”这个词，

都改成“民众诗人”！！！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

（15）

关键是，

事后，

很快就发生了一件，

也非常影响，

他在我心目中的，

形象建构的事！！！

（16）

我在第二天，

就接到他的一封，

充满火药味的回信，

说很后悔和我相见，

指责我讲的话太少，

他讲的话太多，

不对等，

让他觉得非常冷，

好像受了一种威压！！！

（17）

我就赶紧灭火，

于百忙之中，

速速拨冗写了一封回信解释，

说初次见面，

大家比较羞涩，

也是人之常情，

并且教育他不应该由着自己的爱憎，

将原文乱改！！！

由于他的原书留在我这里，

为了礼尚往来，

防止受贿嫌疑，

我还说准备将我珍藏的两本集子送给他，

并问他可否再多译几首，

以飨读者！！！

他果然就又再译了几首，

然后又自己溜过来，

到我这里，

讨要我说要送他的东西，

而为了防止再被他说三道四，

我这回就战战兢兢，

没话找话，

跟他谈得比第一回多很多！！！

看他心满意足回去后，

我很累，

但又迅疾，

安排，

他的那些传和诗，

刊登在《奔流》，

第二卷，

第五本，

即最末的一本！！！

（21）

我们第三次相见，

我记得是在一个大热天，

又是他主动溜过来，

这回没有预约，

听到有人敲门，

我去开门，

才发现原来是他！！！

（22）

我不敢懈怠！！

怕又被他，

说三道四！！

就又战战兢兢，

见到他，

赶紧没话找话，

热情招呼起来！！！

（23）

我看到他，

穿着一件厚袍子，

汗流满面，

这时他才告诉我他是一个革.命.者，

刚刚刑满释放，

衣服和书籍全被没收了，

连我送他的那两本！！！

（24）

还说，

他身上的袍子，

也是从朋友那里借来的，

没有T恤，

只能穿大衣，

所以这么狼狈！！！

这大概就是那个好事者在纪念文章里说的，

又一次被捕的那次！！！

（25）

见他混得这么差，

我就赶紧转给他稿费，

让他可以去买一件T恤！！

但是一面又很为我的那两本书痛惜！！

啊！！！

我的宝贝啊！！！

我的宝贝！！！

（26）

我感叹，

我那两本宝贝，

落在捕房的手里，

真是鲜花掉在牛粪上！！

那两本书，

一本是散文，

一本是诗集，

其实极不平常！！！

（27）

据德文译者说，

那是他搜集起来的，

虽在匈牙利本国，

也还没有那么完全的本子，

而纵使收在《莱克朗氏万有文库》后，

在德国，

随处可见，

也卖不到一元，

但在我却仍是一种宝贝！！！

（28）

因为那是三十年前，

正当我热爱彼得斐的时候，

特地托丸善书店，

从德国买来的，

那时还担心书太便宜，

店员不肯接单，

开口时非常惴惴！！！

（29）

后来虽一直带在身边，

却情随事迁，

已没有翻译的想法，

我便决计，

把那些我已经不想吃的精神食粮，

送给这个也如我那时一样，

热爱彼得斐的青年，

算是给它们寻一个好着落！！！

谁料竟会落在那些反.动.派的爪牙手上，

真是暴殄天物！！！

（30）

说到这里，

大家不要嫌我烦，

因为事关形象建构，

我还是要再多说几句！！！

把自己再美化一下！！！

（31）

我其实是决不邀投稿者相见的，

并不完全因为谦虚，

其中还包含省事的成分！！

根据我的丰富经验，

我知道，

青年们，

尤其是文学青年们，

十之九是很敏感的，

自尊心都很强，

一不小心，

极容易产生龃龉，

所以都是故意跟这些同道保持距离！！！

（32）

记得，

那时，

我在上海，

唯一一个，

敢随便见面，

甚至随便开玩笑，

还敢随便托他给我跑腿，

办点私事的，

只有柔石！！！

（33）

其实我跟白莽一直不熟，

很长时间，

都只知道，

他的昵称，

或者马甲，

不知道他的高姓大名！！！

（34）

直到左翼作家联盟成立后，

我才知道，

他原来就是，

在《拓荒者》上做诗的殷夫！！

后来在他那本《彼得斐诗集》，

翻了一下，

又在一首《Wahlspruch》（格言）的旁边，

看到一些文字！！！

（35）

有钢笔写的四行译文:

生命诚宝贵，

爱情价更高，

若为自由故，

二者皆可抛！！

且在第二页上看到，

上面写着“徐培根”三个字，

我又疑心这大概应该就是他的如假包换的本名！！！

（36）

可见，

我跟他实在谈不上熟！！！

这个培根，

因为投稿，

曾经和我通过的信，

我后来寻起来，

也一无所获，

想必也是我怕连累自己，

在某夜也都统统烧了，

统统主动给它们404！！！

（37）

所以！！

说到他！！！

如果说，

有什么怀念的，

我好像，

更怀念，

我的那些宝贝书籍！！！

（38）

唉！！

有一次开大会，

我还带了一本，

也是我自己已经不想看的，

德译的，

一个美国的新闻记者所做的中国游记，

要送他，

让他练习练习德文，

并无其他深意！！！

（39）

然而，

他又没有来，

我只得又托了柔石，

让他当跑腿，

带给他！！！

（40）

但是，

他们都被捕后，

我的那一本书，

也被没收了，

再次鲜花掉在牛粪上，

又落在反.动.派的爪牙的手里！！！

又是暴殄天物！！！

实在让我痛惜！！！

（41）

关于白莽，

我就写这么多了，

讲得不对的，

如也有影响白兄的，

形象建构，

请白兄多多海涵！！！

（42）

虽然你现在没法对我说三道四了，

但我也主动承认我讲的可能很多也都是主观，

毕竟人都是只顾自己给大家留个好印象，

其他的就都不管，

好比从一堆合照里挑一些发朋友圈，

都是只顾自己美，

只挑自己拍得最靓的，

其他的管它去死，

拍成妖怪也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