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志凯| 我们要主动给印度出选择题：守“麦克马洪线”还是高志凯线？

近日，高志凯做客观察者网观学院栏目，并发表了《中美博弈背景下世界秩序的动荡与重构》主题演讲。在演讲的上半部分，他详细回顾了自己面对外媒的“案例”，总结了这些回答背后的逻辑和方法。本文根据演讲实录整理。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高志凯】

首先，我想结合自己的经历谈谈外事答问的艺术。举个例子，今年6月初香格里拉防务峰会期间，我的好朋友、著名学者周波前大校接受了澳大利亚《60分钟》栏目的采访，对方抛出一个问题：如果中国与澳大利亚打仗，谁赢谁输？周波老师的回答掷地有声——一定是中国赢，澳大利亚输。接着他又讲了很多他的理论，在全国引起很强烈的反响。我非常赞赏这个回答，但是我心里想，这个回答是不是有可以改进的地方——假设中国和澳大利亚打仗，中国赢了，澳大利亚输了，这是中国的胜利吗？

如果姚明打篮球赢了一个7岁的小男孩，是姚明的胜利吗？当然不是。所以我们要琢磨，如果澳大利亚记者问的这个问题，也许可以有别的考虑。如果是我，我可能会这么说：

“中国和澳大利亚为什么要打仗？你说的是澳大利亚单枪匹马跟中国打仗吗？还是澳大利亚被某个大国挟持着要跟中国打仗？”

当地时间2025年6月14日，澳大利亚悉尼，美国海军“美利坚”号两栖攻击舰停靠库塔布尔海军基地进行例行港口访问，旨在加强美澳两国关系。

“如果澳大利亚单枪匹马要跟中国打仗，你觉得谁赢谁输呢？如果有一个大国要挟持你澳大利亚跟中国打仗，你是不是应该用自己独立的思考来决定你是应该推动和平，还是应该去参与战争？”

我们不要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让他自己说一下。因为这个问题的背后有对方设计的“潜台词”——如果你是澳大利亚人，听到中国14亿人的大国和澳大利亚2300万人打仗，然后中国把澳大利亚打败了，听到这个回答以后，可能直觉会告诉他，“我一定要死死抱着美国的大腿”，反过来可能会加剧对中国的敌视。

我们再模拟一个问题，如果有外媒问我们，“如果中国和美国打仗，谁赢谁输”，我们应该怎样回答？

这个问题就比较复杂了。我们国内有一个标准答案——“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必胜”。但是大家知道，中国政府从来没有主动说过“中美必有一战”，我们不想跟他们打仗，反而是最近几年美国人在世界上到处挑衅，说什么“中美必有一战，美国必胜，中国必败”。

假设你现在是新加坡、泰国、马来西亚或者中东一些国家，如果面对中美各自坚定地称“对方必败”，可能会很迷茫，会立刻想到，无论中国赢还是美国赢，到底应该怎么选边站呢？自己也很难做。

其实我这么多年遇到很多类似的情况，如果是我，可能我会这样回答这个问题：我第一个问题会反问，中国美国为什么要打仗呢？你们美国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第一任院长格雷厄姆·艾利森教授，写了一本书叫Destined for War“必有一战”。他还提出了一个理论叫修昔底德陷阱。但是中美必有一战这个理论，虽然对很多战争案例进行了分析，得出了看似非常科学的结论，但是格雷厄姆·艾利森教授忘了告诉我们全人类一个事实，他分析的战争的案例都是常规武器战争，而要把他得出的理论用在中国和美国两个核武器大国头上，这个理论是否科学？所以我会说，“我认为中美之间是有不可避免的和平”，战争不应该成为选项。我们不能老是跟着他们去说中美打仗——他挖一个“修昔底德陷阱”，我们老说可能就掉进去了。

总之，不管是有人问中国和澳大利亚打仗谁赢谁输，还是中美开战谁赢谁输，我觉得我们都不应该草率地用简单的单一的方法来回答，尤其是今年4月2日以后，美国人说他们“独立”了，“解放”了，然后发动了据说是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关税战。

我们的立场很清楚——谈，大门敞开；打，奉陪到底。这是我们国家的政策，我在国际上谈了很多。我们中文有时候比较浪漫比较含糊，比如我说“胸有成竹”大家都懂，你觉得我是有一棵竹还是几棵竹，是一个短的竹，还是一个20米长的竹？怎么解释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我想问在座的各位，大家有没有想过奉陪到底的“底”究竟是什么呢？

这个“底”其实很复杂。当美国把关税涨到145%，我们把关税一直涨到125%的时候，商务部说，“关税如此之高，美国对华出口已经没有市场的销售能力了”——在中国已经卖不动了。在我们这个国家，把关税涨到125%，这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部门部委能够做的决定，这就表示了中国这次一定要“斗到底”的决心。

美国人的底很清楚，他要把我们中国向美国的出口腰斩，然后重塑他的供应链，但美国对中国2000亿美元的出口他不想动，他想闲庭信步，继续向中国出口，单方向削减或者说禁运中国对美国出口商品——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美国指望把中国5000多亿美元的出口归零，然后造成中国民不聊生，通过这样极端的手段打击中国的经济发展和中华民族的崛起，我们会被他这么折腾吗？特朗普总统老是说中国会屈服，我一跺脚中国就屈服了，会屈服吗？所以我的理解，如果美国人真的要打贸易战，奉陪到底的第一个底是货物贸易双向归零——不是单向归零。

如果中美货物贸易双向归零，必然还会牵出第二个底。那就是中美的服务贸易，服务贸易是美国顺差，中国逆差。你想，货物贸易都双向归零了，在服务贸易上我们还要承担那么多的逆差吗？所以我觉得第二个底就是服务贸易的双向归零。

中美之间货物贸易、服务贸易双向归零了，难道就到底了吗？没有，它还会牵出第三个底。中美经贸关系中还包括美国的跨国企业在中国设厂，这些企业中的不少在美国经常是亏损的，而在中国的业务是盈利的。一旦中美货物贸易、服务贸易双向归零，中美其他的联系是不是也得双向归零？

接着，还有第四个底——如果中美的货物贸易、服务贸易、双边经贸和人文交流都归零，下一个底有可能就是和平向战争的转换了。

但是我刚才说中美之间实际上是“不可避免的和平”，所以倒回来推的话，就是这一次美国发起的关税战，中国不能输，中国只能赢，要不惜一切代价打赢这场关税战，我们不能被美国人打趴下了。

所以大家看到我接受BBC、CNN的采访，他们的记者问，你们中国对美出口占中国出口的15%，要丢掉这么大一块的出口，中国将面临很大的压力，你们怎么办？——他们有点幸灾乐祸。

这个时候，如果我们在西方的主流媒体平台上对他们哭穷，苦苦哀求，跟他们讲我们中国长三角、珠三角、京津一带会有很多的企业要关门，老百姓要下岗等等，有用吗？没有用，你说得越多越中了特朗普的下怀。所以我那天说“We Don't Care”，我们不在乎，我说我们中华民族存在5000年了，绝大部分的时间没有美国，我们都活下来了。如果美国要欺负中国，还要自绝于中国市场的话，那我们准备再活5000年，有没有你美国我们都得再活5000年。

此时此刻这一瞬间，把美国人英国人说的放到中华民族上5000年和下5000年的广阔时空里边看，你就会觉得我们的关税战只能赢不能输。

你和外国人说“奉陪到底”他们可能不太明白，以为我们还会像“特朗普1.0”时代那样处理关税摩擦，但是我对美国人说货物贸易双向归零，我觉得美国人听了吓一跳，因为他没想到。他们以为特朗普总统一跺脚，中国会像其他国家一样趴着，他拿着枪顶着我们的后脑勺，我们就会瑟瑟发抖，像某些国家一样叫他“爸爸”。所以这一点我觉得我们一定要让他们搞清楚。

我们现在跟美国人的关税战打到这个时候，我觉得我们是拥有真理、要乘胜追击的一方，在这个时候我们喊什么口号很关键，我们应该是“宜将剩勇追穷寇”，一定要逼着它好好地谈出一个所以然来。所以我们一直说的“中美关税战”，我坚决反对，我觉得不能这么说。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美国发动的反华关税战和反世界关税战”——是他发动的，我们不想打关税战，我们是被迫的。

美国加州洛杉矶，受关税战的影响，洛杉矶港和长滩港失去了以往的繁忙 视觉中国

另外，我们说“谈的话大门敞开”，到现在没有请他们到中国来谈——没有到北京，也没有到上海，第一次去了日内瓦，第二次去了伦敦，我的解释就是现在中国政府还没有觉得美国人真的在跟我们谈。

我再举个例子，美国现在有个副总统叫J·D·万斯，他毕业于耶鲁大学法学院，我们是校友，我1993年毕业，他2013年毕业。他在接受美国记者采访时骂我们都是乡下人，“乡巴佬”。他说“中国的乡下人生产产品卖给美国，我们给他付了钱，他拿了我们美国付的钱，买了美国的国库券”。

万斯骂我们是“乡下人”，那天BBC、CNN采访我都提了这个问题，“人家美国副总统都骂你们乡下人了，你怎么看？”我说：“万斯跟我上同一个学校，我们拿同一个学位，我对这个人的无知和偏见感到很羞愧。”我随即告诉他们，让万斯醒醒，中国已经变了，中国的中产阶级超过美国总人口，中国的城镇人几乎是美国人口的三倍，要不然让他赶紧回学校再好好读书，别在世界上成为一个笑话。

美国副总统 J·D·万斯

欧洲人觉得我说得特别好，因为万斯副总统到慕尼黑安全会议骂欧洲人，欧洲人恨万斯，但敢怒不敢言，终于有了一个高志凯骂了他一句，所以他们说高志凯说得好。有些人跟我说以后你去美国麻烦了，你进不了美国了。我说怎么会，万斯是我的校友，按辈分算是我的“学侄儿”，我是他的“学叔”，学叔让学侄回学校读读书有什么坏处呢？

如何应对西方媒体临时给我们“挖坑”，我再举个例子，有一年BBC采访我，同时接受采访的还有逃亡到英国的乱港分子罗冠聪。BBC在采访我之前没跟我说这个采访是怎么回事，只在采访前10分钟说，待会还有一个叫内森·罗的人跟你一起被采访——我不知道罗冠聪的英文名字叫内森。当时我在北京家里连线，然后内森·罗在BBC的总部接受采访。前半部分采访罗冠聪，主持人说他是“推动民主的积极分子”，然后说他们在香港做的都是“和平示威”等等，罗冠聪上来也是这个口气。

当时我就想，BBC本身是一个西方媒体，然后这边是高志凯，那边是罗冠聪，他们还在那说一大堆的什么香港的“和平示威”等等，不明真相的还以为我高志凯“通敌”了。所以那天我就违反了一般接受采访的规矩，没有直接回复主持人的问题，而是直接说：“各位看BBC的人，坐在你们面前的罗冠聪不是推动民主的积极分子，他是香港法律下的逃犯”，逃犯（fugitive）这个字在英文里很重，过去有一个说法，说如果英国警察在大街上说一个人是逃犯，老百姓有义务去抓这个人。而此时此刻，罗冠聪在英国不仅很自由，还堂而皇之地坐在BBC的直播间里骂中国。

最后我说，如果罗冠聪在你们英国伦敦做他在香港所做的事的话，我相信英国警察一定会根据英国法律把他抓住，而且大概率是会判有罪坐你们英国人的牢。这个很关键，因为你让罗冠聪这种人在国际舞台上，在BBC这种影响力特别大的媒体上颠倒是非混淆黑白，我们中国是受害者，我们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以正视听。

我再举个例子，美国的参议院议长，那个80多岁的老太太南希·佩洛西窜访台湾的时候，大陆民众很愤慨。那天晚上BBC采访我，他说“佩洛西访问台湾之前你们中国声音很大，该说的都说了，现在老太太都走了，中国你还能干什么？是不是只能宣战了？”

南希·佩洛西

那一瞬间我并不知道我们中国政府的政策，相关的反制措施差不多三天以后才付诸实施。我也无法预判中国政府是否会开战，说是或者说否都可能造成误导。我也不能打官腔，说“无可奉告”或者故弄玄虚。那一瞬间我是这样说的：“佩洛西死之前一定会看到台湾统一”还没说完，我想到老太太80多岁了，又是美国众议院议长，总统接任序列排第三，我在BBC的节目上说她死不大礼貌。于是我说着说着又把它倒过来说了一遍，我说“佩洛西会活着看到台湾统一”，就说了一句，当时也是引起全国，以至全世界的轰动。

第二天我接到电话，那头对我说，“你说得很好，但是我有个担心，如果佩洛西今天晚上死了怎么办？”那我只能拍胸脯说：“我向你保证佩洛西今天晚上肯定不会死。”之后更有意思的是，还有美国网友在推特上留言，说“南希你赶紧死，你死了就能证明高志凯预言错了。”后来，佩洛西在旧金山的宅子被人入侵，她丈夫还和窃贼打了起来，窃贼拿斧子砸了他的头，然后有美国人开玩笑说“这个人是不是专门去杀佩洛西，以便证明高志凯的预言错了。”

我想说的是，在采访的那一瞬间我没有给国家造成麻烦，而是通过陈述一个事实，把对方抛给我的难题从时间和空间上化解了。

说到把对方的不友善提问进行转变，这两天我接受了大量的印度媒体采访，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说说关于“高志凯线”的事。

早在20世纪80年代，我就陪外交部代表团访问巴基斯坦，参与了红旗拉普口岸开放议定书的签订。我在北京陪同过巴基斯坦外交部长访问中国，参与接待过孟加拉总统的访问，所以我对南亚局势是几十年如一日一直在关注。最近几次跟印度人接触时，他们老是盯着麦克马洪线，说麦克马洪线就是中国和印度的边界，而且说中国你早已承认了。

在他们的话语逻辑中，认为1962年中印这个冲突，虽然中国打败了印军，但是事实上我们最后撤回到麦克马洪线一侧，又再往北面撤了20公里，所以印度人以此为依据妄称，他们“收回”了麦克马洪线，这本身就表明中国承认了麦克马洪线，另外中国后撤了20公里，印度又占了麦克马洪线以北的20公里的地方，所以他们说中印的边界就必须是麦克马洪线加上以北的20公里。

所以那天我就跟他们说，麦克马洪就是个英国人，一个英国人画了一道线，你就要把它当作是中国印度的边界，强迫我们中国人接受。英国人当年强加于我们中国的不平等条约，我们中国人都推翻了，香港都已经回归这么多年了，在2025年你印度怎么会期望着中国接受“英属印度”时期，连个条约和协议都没有的一条线，把它认作中印边界？

那我高志凯也可以画一条线，我就画在恒河，我把恒河分给张三分给李四行不行？我还是很客气的，没说给中国，张三李四是谁由历史来决定，你能接受吗？后来网上“高志凯线”传得很广，甚至有网友说要把恒河改叫高志凯河。高志凯只是一个体制外的学者，我有这么说的自由，这个建议不是中印政府的双边问题。不过据我所知，外交部还没有收到印度官方对我的投诉，我觉得印度现在不愿意把“高志凯线”正式提升为中印政府之间的一个问题。

如果要说高志凯线的意义是什么，在我看来这是给了印度一个选择。如果你要问印度，是选择守麦克马洪线，还是放弃麦克马洪线？它一定会选择坚守，不会主动退。而且现在印度也有原子弹，如果中印真的爆发大规模的战争，会有很多不确定因素。但是如果印度现在面临的选择是守麦克马洪线，还是守高志凯线，印度肯定不会放弃恒河——恒河对于印度来说就像黄河之于中国。如果他一定要守麦克马洪线，我们就有一个理由，为什么你要守麦克马洪线？他们守麦克马洪线的理由跟高志凯提出的高志凯线是一样的，都是没有历史根据。更何况早在汉朝、唐朝，我们中国人就去过恒河，那里又发现了很多的界碑，那是历史学家、考古学家后续要继续做的事儿。所以今后印度所面临的是我是守麦克马洪线，还是守恒河线的问题，我觉得这一点是有重大贡献的。

1962年中印边界冲突以后，中国说我不承认麦克马洪线，印度偏说你已经承认了，怎么办？随着时代的变迁，我们要有新的做法，小平同志曾经说过一句话：“你不要给我应付，你一定要给我对付”，我觉得针对麦克马洪线，我们不能够应付——他说有，我说没有，我觉得这有可能是应付，我们要积极主动地设置议题，让印度知道它如果不吐出藏南地区的话，会面临更大的灾难。

印度的人口还在迅速地增长，有人预测到2100年，印度人口要超过20亿，那时中国人口要降到7个亿。如果我们等到那个时候来解决藏南问题就太晚了，所以我觉得收复藏南应该加快，不然就太晚了。

我们的底牌是一定要收回藏南，且我们希望是顺利地收回。但如果说真的必须通过一场战争才能收回藏南的话，你还真的不能够只盯着藏南，当年1962年我们直接兵逼新德里了。新德里是在恒河南面的一条支流上，所以我觉得我现在提出的恒河为界的高世凯线，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是有重大意义的，可以帮助我们跳出一个盒子来考虑这个问题。

（上半部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