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湘云,这个姑娘,身上有一股野的气息,一股野蛮、野性、野趣的气息。如果放在现代,她估计是个扎马尾辫,穿牛仔裤,喜欢跳街舞或者热衷户外活动的姑娘,这个姑娘,热烈,动感,爽朗,快人快语。如果放在古代,则像魏晋名士,有真性情又爱自由,没有过多的规则束缚,身上有一股撒开了一切去活的劲头。
史湘云的野蛮:怼人不留情
林黛玉被网友戏称为“林怼怼”,是一个说话不饶人的姑娘,遇到了史湘云,两个人算是棋逢对手,互掐互打,好不热闹。
在《红楼梦》49回中,史湘云诗会上吃鹿肉,林黛玉笑史湘云是个俗人:“那里找这一群花子去!罢了,罢了,今日芦雪广遭劫,生生被云丫头作践了。我为芦雪广一大哭!”
湘云马上回怼:“你知道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都是假清高,最可厌的。我们这会子腥膻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
瞧这湘云,说话心直口快,回怼林黛玉,毫不客气,十几岁的少年互掐互打,互相释放一些攻击性,但又无伤大雅,既有些野蛮又有些趣味。
史湘云的野性:女扮男装
史湘云性情豪爽,喜穿男装,而且穿上男装,“比女装更俏丽”。
曹雪芹描述得非常生动,我忍不住把两段都粘贴在此:
一时,史湘云来了,穿着贾母与他的一件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里外发烧大褂子,头上带着一顶挖云鹅黄片金里大红猩猩毡昭君套,又围着大貂鼠风领。黛玉先笑道:“你们瞧瞧,孙行者来了。他一般的也拿着雪褂子,故意装出个小骚达子来。”湘云笑道:“你们瞧我里头打扮的。”一面说,一面脱了褂子。只见他里头穿着一件半新的靠色三镶领袖秋香色盘金五色绣龙窄小袖掩衿银鼠短袄,里面短短的一件水红装缎狐肷褶子,腰里紧紧束着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脚下也穿着皮小靴,越显的蜂腰猿背,鹤势螂形。众人都笑道:“偏他只爱打扮成个小子的样儿,原比他打扮女儿更俏丽了些。”
宝钗也曾评道史湘云的穿着:“可记得旧年三四月里,她在这里住着,把宝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带子也系上,猛一瞧,活脱儿就像是宝兄弟,就是多两个坠子。她站在那椅子后头,哄的老太太只是叫:‘宝玉,你过来,仔细那上头挂的灯穗子招下灰来,迷了眼。’她只是笑,也不过去。后来大家忍不住笑了,老太太才笑了,还说:‘扮作小子样儿,更好看了。’”
你看,活脱脱一个假小子,服装,于女子来说,更有扮美的性质,但于史湘云而言,更多是一种新奇的尝试、一种好玩的体验,她似乎天生便不安分,上天给了她女儿身,她偏要试试男儿装,对她来说,好看不如好玩来的重要,这可能是因为史湘云情窦未开,但更多的是性格爽朗使然,她更注重个人愉悦的体验,爱玩爱尝试,既满足了自己,也带给了大家欢乐,这是一种极强的创造性。
史湘云的野趣
史湘云的野趣,首先表现在做诗时思维敏捷、全情投入。
在大观园的各种诗会上,史湘云的参与都非常积极,作诗,对联,划拳,喝酒,她都玩得非常起劲,是一个爱玩会玩的人。在五十回中,宝玉黛玉一群人在卢雪广里争对即景联,三大才女黛玉宝钗宝琴共战史湘云,湘云一人对三人思维敏捷,争对如流,作诗作得欢、笑也笑得欢,曹雪芹在这里集中写了湘云的几处笑,非常生动:“湘云笑道”、“湘云见这般,自以为得趣,又是笑”、“湘云笑得弯了腰,忙念了一句”、“湘云伏着已笑软了”、“湘云只伏在宝钗怀里,笑个不住”……看到湘云的笑,就想起年少时和玩伴嬉戏时笑得没心没肺、笑得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史湘云的融入感非常强,常常跟人打成一片,欢天喜地地投入一切,这就是一个天生的派对女王,到哪里都可以融入地非常好,绝对不社恐。
史湘云醉后眠花下,也充满浓浓野趣。
62回中描述道:
“果见湘云卧于山石僻处一个石凳子上,业经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闹嚷嚷地围着他,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众人看了,又是爱,又是笑,忙上来推唤挽扶。湘云口内犹作睡语说酒令,唧唧嘟嘟说:
泉香而酒冽,玉碗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归,却为宜会亲友。”
很喜欢这个画面,自由又富有美感,有点陶渊明“我醉欲眠卿可去”的率性,而这种率性又有美感,醉了,就地而睡,枕花而眠,堪称最美的醉后姿态,有些人,醉后丑态百出,底线全无,但是史湘云醉后,有花有诗有梦,充满审美意味,好不喜欢!
这么一个大可爱史湘云,看起来幸福满满,令人好生羡慕,殊不知她其实过着艰苦的生活。
史湘云在家中的日子并不好过。她的父母早亡,从小在叔叔一家照顾下长大。而史家的逐步没落,又使得她的处境更差。
在32回中,袭人托史湘云做鞋子给宝玉穿,宝钗提醒袭人,不应叫湘云做鞋子,因为她虽为贵族小姐,但在家里的地位跟丫鬟差不多,整天忙着做针线活。
宝钗对袭人说了这么一段:“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一时半刻的就不会体谅人情。我近来看着云丫头神情,再风里言风里语的听起来,那云丫头在家里竟一点儿作不得主。他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多是他们娘儿们动手。为什么这几次他来了,他和我说话儿,见没人在跟前,他就说家里累的很。我再问他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他就连眼圈儿都红了,口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想其形景来,自然从小儿没爹娘的苦。我看着他,也不觉的伤起心来。”
宝钗又道:“上次他就告诉我,在家里做活做到三更天,若是替别人做一点半点,他家的那些奶奶太太们还不爱用呢。”
可见,史湘云的原生家庭并不幸福,有很多苦楚,但是她似乎并不沉溺,表现出一派天真活泼、无忧无虑的劲头,这股劲头自然天成,似乎并非刻意为之或者后天修炼,可以说是史湘云的性格天赋,这也是曹雪芹一种理想人格的寄托吧。
人生苦短,像史湘云般洒脱不羁、热情澎湃地活过一回,实在可贵,她身上有一种流云般的动感,不凝滞不抑郁,蓬勃生动,活在当下,全情投入,不为过去伤怀,不为未来烦忧,我想这对于我们现代人如何积极生活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范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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