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进入身体，不介入家庭。有些“夫妻”让人无语

“两个老家各自有家室的男女，凑在一块儿搭伙过日子。”
“只进入身体，不介入家庭。”
这话像根生锈的钉子，第一次扎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扎得我生疼，三观碎了一地。
他们说这叫“大厂夫妻”，也叫“临时夫妻”。我那时听着，只觉得恶心，离我十万八千里远。
可人啊，有时候走着走着，就踩进了自己曾经最嫌恶的泥潭里。没过多久，连我自己也没想到，竟也稀里糊涂地成了这“大厂夫妻”中的一员。
这事儿，还得从那个凉飕飕的初春晚上说起。
我叫小云，在南方这家规模不小的电子厂打工。宿舍是标准的八人间，铁架子床上下铺，塞满了来自天南地北的女人。
空气里常年混杂着洗发水、廉价护肤品和食堂饭菜的味道。
那天晚上，我正对着窗外那片被厂区巨大照明灯映得灰蒙蒙的天空发呆。冰冷的铁架床硌着后背，心里空落落的。分居两地，已经整整十个月了。
家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每次视频里奶声奶气地喊“妈妈”，都像小爪子在我心尖上挠。
“小云，发什么呆呢？想你家那口子啦？”宿舍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带进来一股走廊的凉气，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不用回头，光听那带着点戏谑的调调，就知道是睡我对面下铺的彩凤。她性子泼辣，是宿舍里的“消息通”。
“去你的！”我脸皮薄，有点臊，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依旧没抬头，“就是……有点想家了，想孩子了。”这话半真半假。
想家是真的，想孩子更是剜心剜肺地想，可夜深人静时，身体深处那份对丈夫的渴望，像野草一样疯长，烧得人难受，却又羞于启齿。
“想哪个孩子啊？”彩凤咯咯笑起来，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是想你家那个‘大儿子’吧！”她麻利地脱下那身沾着机油和汗渍的蓝色工衣，随手扔在床脚，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T恤。
她弯腰从床底拖出个塑料盆，捞起一套印着褪色卡通图案的睡衣，趿拉着拖鞋就钻进了卫生间。很快，哗啦啦的水声响了起来。
“大儿子”指的是我丈夫。被彩凤这么直白地戳破，脸上像被火燎了一下，热辣辣的。是啊，哪个女人能不想念自己的丈夫？尤其在这漫长又冰冷的异乡夜晚。身体里那份隐秘的渴望和思念搅在一起，又酸又涩。
初春的夜风，带着料峭的寒意，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我缩了缩脖子，爬上自己的上铺，扯过那床薄薄的、带着点霉味的被子，把自己裹紧。
同屋的秀兰在流水线上，今晚说要赶一批急单加班，不到十一点别指望她回来。
那个叫春芳的小丫头，才十八九岁，今天下午就偷偷溜号旷工了，说是去市里玩，也不知道疯到哪儿去了，今晚回不回来都两说。
小小的宿舍，此刻显得异常空旷安静。我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
手指在通讯录里“老公”的名字上悬停了好久。九点多了，老家那边，公婆带着孩子，估计早就睡下了。就算打通了，又能说什么？隔着千山万水的疲惫和思念，电话线也传不过去一个真实的拥抱。
算了。我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屏幕，看那些闹哄哄的短视频，试图用喧嚣填补心里的空洞。眼皮越来越沉，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渐渐模糊，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清醒。
迷迷糊糊间，听见卫生间门“吱呀”一声开了。接着是彩凤趿拉着拖鞋走出来的声音，伴随着她压低嗓门的说话声，带着一种黏糊糊的笑意：“……嗯，知道了……这就来……急什么呀……”声音甜腻得不像平时的她。
接着是窸窸窸窣窣翻找东西的声音。我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从床沿望下去。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看到彩凤只穿着那身单薄的卡通睡衣，正从床头的简易衣架上扯下一件厚实的、看着像是男款的深色棉袄外套，急急忙忙地往身上套。扣子都没顾上系好，就要去开门。
初春深夜的寒气仿佛能穿透门板。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彩凤？这么晚了，还出去啊？”厂区晚上管理说严不严，说松不松，女工深夜乱跑总归不好。
她大概正沉浸在电话那头，或者压根就没听见我的问话。门把手“咔哒”一声轻响，她瘦小的身影灵活地一闪，就消失在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门被她从外面轻轻带上了，留下满室的寂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残存的那点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刚才还混沌的脑子，此刻异常清醒。
黑暗中，我睁大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那是刷着廉价白灰的顶棚，被远处厂区高耸的照明灯投射进来的光线切割成一块块模糊的光斑，像水波一样晃动着。
宿舍里静得可怕，只有隔壁床不知谁的轻微鼾声，还有窗外不知疲倦的机器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的、沉睡着的怪兽在呼吸。
彩凤去了哪里？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厂里的男女工宿舍是分开的，但管理并非铁板一块。女工宿舍在一楼，男工宿舍在四楼。
夜深人静时，总有些身影会像幽灵一样，在楼梯间穿梭。白天在食堂、在流水线上，也总能捕捉到一些心照不宣的眼神和短暂的肢体触碰。
关于“谁和谁好上了”的流言，在女工宿舍里从未断绝过。彩凤，她丈夫在老家种地，带着两个孩子，她出来打工快三年了。
平时她总爱说些荤素不忌的笑话，但像这样深夜穿着睡衣匆匆赴约……还是头一次被我撞见。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墙上的挂钟指针仿佛生了锈，挪动得异常艰难。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冰冷的被窝怎么也暖和不起来。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老家丈夫憨厚的笑脸，孩子纯真的眼睛，又闪过彩凤套上那件男式外套时急切的样子，还有电话里她那甜得发腻的声音。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堵在胸口，说不清是鄙夷、好奇、同情，还是……一种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恐惧和茫然。
那些“大厂夫妻”的流言，第一次如此具象地、带着体温地闯入我的世界。四楼……那个灯光昏暗、充满了男性汗味和烟味的楼层，此刻像一块巨大的磁石，也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一个影子迅速闪了进来，又飞快地把门关上、反锁。
是彩凤回来了。
她背对着我，站在门口那片相对更暗的阴影里，肩膀微微起伏着，似乎在平复喘息。然后，她才动作很轻地脱下了那件厚重的男式外套，随手搭在旁边的椅子上。
当她转过身，借着窗外那点朦胧的光，我看清了她的样子。那身卡通睡衣皱巴巴的，领口歪斜着，露出小半截锁骨，上面似乎有一小块不易察觉的、淡淡的红痕。
她的头发也散乱了些，几缕碎发汗湿地贴在微红的额角。她的脸颊泛着一种异样的、像是剧烈运动后尚未消退的潮红，眼睛里残留着水光，眼神有些迷离，又带着一种深深的、懒洋洋的疲惫。
但这疲惫之下，却奇异地透出一种近乎餍足的、放松的愉悦感。那是一种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被滋润过的满足，藏也藏不住。
她没看我，大概是以为我睡着了，只是低着头，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床边，踢掉拖鞋，爬上了下铺，然后拉上了那面薄薄的、印着碎花的床帘。
小小的空间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陌生的、带着烟味和汗味的气息，混合着彩凤身上未散尽的暖意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的味道。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我躺在自己的上铺，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刚才那些复杂的情绪此刻都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东西压在心头。
彩凤身上那再明显不过的“痕迹”，无声地印证了我的猜想。我知道，她就是去了四楼，去了某个男工的宿舍。
那些流言蜚语，那些我曾经嗤之以鼻的“临时夫妻”，就这样赤裸裸地、带着体温和喘息，发生在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
“只进入身体，不进入家庭。”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耳边回响。冰冷的现实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我心中对丈夫炽热的思念，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凄凉。
我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些晃动的水波一样的光影，它们扭曲、变形，仿佛映照出无数个像我和彩凤这样，在异乡漂泊、在漫长分离中煎熬的灵魂。
我们像工厂流水线上冰冷的零件，身体在运转，情感却在巨大的空洞中失重。
家，那么远，远得只剩下电话里的声音和屏幕上的影像。而身体的渴望和孤独，却像这初春的夜，冰冷又真实地啃噬着每一寸肌肤。
彩凤的床帘里传来她翻身时铁床发出的细微“嘎吱”声，还有她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叹息。这声音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冰冷的墙壁，把被子拉过头顶，试图隔绝这令人窒息的一切。但黑暗中，四楼那盏想象中的、昏黄的灯火，却固执地在眼前亮着，晃动着，映照着我内心那片同样摇晃不安的荒芜之地。
那点对家的思念，此刻像掺进了玻璃渣，变得又苦又涩，再也无法安然入睡。
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