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纪之新疆篇 · 其五：峡谷无言，造物主的伟力与人的存在

车轮滚滚，告别乌鲁木齐的市井繁华，

驶入了传说中的S101国防公路。

此路，与其说是公路，

不如说是一条流淌的、长达百里的自然画廊。

时值春夏之交，S101将其最慷慨、最多情的一面展露无遗。

车窗之外，景致变幻，如天神在不停地切换着画布。

时而是赭红色的丹霞地貌，

山体层叠，如燃烧的云霞凝固于大地；

时而是碧绿如茵的广袤草原，

牛羊在其间悠然自得，仿佛散落的珍珠；

远处雪山消融，汇成涓涓细流，

蜿蜒而下，滋养着沿途盛开的不知名野花。

移步换景，目不暇接，人行其中，

仿佛置身于一场流动的盛宴，

身心皆被这纯粹的壮美所浸润、洗涤。

然而，S101的万千风情，终究只是序曲。

当安集海大峡谷毫无预兆地、以一种撕裂大地的姿态呈现在眼前时，

先前的一切美景，都瞬间黯然。

我于崖边静立，一时竟失语，

唯有心跳与风声共鸣。

我是多少有点恐高的。

但不妨碍我小心翼翼的蹲下来前进，

到了峡谷边缘往下窥探。

这，是怎样一幅鬼斧神工的杰作！

它仿佛是地球一道深刻而壮丽的伤口，

又像是造物主遗落在人间的一块调色板。

峡谷两侧，是亿万年流水冲刷切割出的垂直崖壁，

壁立千仞，线条如刀削斧劈，刚硬无比。

而崖壁的色彩，却绚烂得令人心惊：

赭红、褐黄、黛绿、灰白……无数种颜色以不可思议的方式交织、冲撞、融合，

形成一幅巨大的、狂野的抽象画。

谷底，一条碧绿泛白的河流如纤细的玉带，

在色彩的洪流中穿行，为这极致的狂放，

注入了一丝生命的柔情。

面对此景，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回响：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我震撼的是，在这里，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而然，

一切都没有丝毫的违和。

这磅礴无匹的混沌与秩序，

这野蛮生长的力量与精妙入微的细节，

和谐共存，浑然一体。

我忽然想起了西方哲学的巨擘笛卡尔。

他一生求索，最终为自己的思想大厦立下了三根支柱：

一、我思，故我在 (Cogito, ergo sum)。

当我站在峡谷边缘，被这伟大的景象所震撼，

当我试图理解、描述、感叹它的存在时，

我思想的活动本身，

便是我自身存在的最有力证明。

我震撼，故我存在。

二、外部世界是存在的。

这座峡谷的真实性，是如此蛮横，不容置疑。

它不是幻觉，不是梦境。

它的岩石、它的色彩、它的深度，

都以一种不容辩驳的物理实在，

宣告着一个独立于我意识之外的客观世界的存在。

三、上帝（造物主）是存在的。

这是笛卡尔基于前两者得出的必然推论。

一个如此复杂、精巧、宏伟的世界，

一个在无尽变化中依然遵循着物理法则、数学规律的世界，

其背后必然有一位设计者、一位“第一推动力”。

这第三点，恰与我此刻的心境全然相通。

无论是称其为东方的“道”、“造化”，

还是西方的“上帝”、“造物主”，

我们指向的，都是那个创造并维系着宇宙万物的终极本体。

站在这安集海大峡谷前，我们得以一窥这伟力的冰山一角。

试想，要“创造”出眼前的景象，

需要何等庞大的计算量？

地壳的每一次抬升，河流的每一次改道，

风雨的每一次侵蚀，矿物质的每一次沉淀……

每一个物理参数，每一条化学公式，

在亿万年的时间尺度上进行着无穷无尽的运算与交互。

其数据之庞大，其逻辑之严密，

恐怕远超人类想象力的极限。

不论这个世界是坚实的物理存在，

还是如某些现代假说所言，

是一场超高精度的“模拟程序”，

其背后那股“创世之力”的智慧与能量，

都同样令人瞠目结舌，同样值得至高的敬畏。

道家不言“神”，而言“道法自然”。

这“自然”二字，并非指单纯的大自然，

而是指“自己如此”的本然状态。

S101沿路的风景、安集海大峡谷以及人类构建的庞大现代文明景观，

或许都是“道”的显化，

是宇宙法则“自己如此”的最终呈现。

它不为取悦谁而存在，它只是存在着，

便已是最高妙的“说法”，是最深刻的“证道”。

此次西行，我本为寻访历史与风物，

却无意间，在这天山北麓的绝壁之下，

见证了天地自然的伟力奇观，

不仅从远处观看窥探到其气魄宏大，

而且在所有细节处又丝丝入扣，没有一丝不和谐之处。

我甚至看到了悬崖对岸的岩羊在打架，

宏大与微小集于一体。

这峡谷，便是一部无字的天书，

它不言，却已道尽了一切。

而我，作为有幸一瞥其风采的生灵，

唯有在无尽的谦卑与赞叹中，继续自己的思索与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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