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笔好不好，只读一小段：大路货最容易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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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之前简要分析过20世纪思想界翘楚哈耶克的文笔，今天，我们管中窥豹地来看看20世纪另一位思想大师、与哈耶克齐名的以赛亚·伯林（Isaiah Berlin, 1909–1997）的文笔。伯林出生于拉脱维亚（当时属于俄国）的一个富庶犹太家庭，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通晓多国语言（这与他同时代的纳博科夫极其相似）。他亲历了1917年的革命，1921年举家移民英国。他在牛津大学学习古典文学，奠定了他深厚的英文功底和古典文风。二战时期，他任职英国外交部，战后，长期在牛津任教。1957年获得爵士称号，于1974至1978年担任英国国家学术院院长。伯林是20世纪最富洞察力的自由主义思想巨擘、观念史大师，更是一位以“多元性对抗确定性”为终生使命的知识分子。他首倡消极自由（不被干涉）与积极自由（自我主宰）的划时代区分，提醒人们警惕后者易被极权扭曲为“强迫自由”。面对21世纪他作出的预言——“当多元主义蜕变为相对主义，自由将失去防御底线。”，“身份政治可能复活‘积极自由’的幽灵：以群体解放之名压迫个体。”——都有极强的穿透力和洞见力，如果不是卡桑德拉的呼喊的话。

对于他的文笔，称道者这么说：“他将哲学从技术黑话中解救，还思想以血肉之躯。”、“伯林证明，深刻的思想无需牺牲文采，反而因文采更具穿透力。”、“他的语言是对‘人文学科枯竭论’最优雅的反击。”而不以为然的人这么说，“他华丽长句稀释了论证精度，结论如雾中看花。”、““这种文风预设读者具极高文化资本，背离公共讨论的民主性。”

我最近一直在拜读他最重要的文章

Historical Inevitability

他还指出，黑格尔等人认为历史的发展是有规律的、可以解释的、不可避免的，从本质上讲，都是一种目的论(teleology)，这样的观点很容易被那些自称掌握了历史发展规律的人利用来达到政治目的。从20世纪的实践来看，伯林的x光机把这一切照得清清楚楚：Everything is in principle explicable, for everything has a purpose, although our minds may be too feeble or too distraught to discover in any given case what this purpose is…Teleology is a form of faith capable of neither confirmation nor refutation by any kind of experience; the notions of evidence, proof, probability, and so on, are wholly inapplicable to it.

但是，在他的文章中，并不总是上面这样结构的句子，例如It is rather that they are in some sense not merely inaccurate or superficial or incomplete, but that they are unjust; that they are seeking to secure our approval for one side, and, in order to achieve this, unfairly denigrate the other; that in dealing with one side they cite evidence and use methods of inference or presentation which, for no good reason, they deny to the other; and that their motive for doing this derives from their conviction of how men should be, and what they should do; and sometimes also that these convictions spring from views which (judged in terms of the ordinary standards and scales of value which prevail in the societies to which they and we belong) are too narrow; or irrational or inapplicable to the historical period in question; and that because of this they have suppressed or distorted the true facts, as true facts are conceived by the educated society of their, or our, time.

这样的句子，对于非母语的读者而言，读起来极其痛苦，即使对于母语读者，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任务，难怪会出现我前面引用的““他华丽长句稀释了论证精度……这种文风预设读者具极高文化资本”。也就是说，如果你没有经过英文长句阅读训练，你很难找到破解这些句子的钥匙，不是读者挑他的文章，而是他的文章挑读者。

好在他的这些写法，熟悉我的“如何阅读英文长句”系列课程 的读者，都应该掌握了破解之道。说穿了，这个长句可以化简为It is rather that (而是)，只不过，充满了古典学究气的伯林用了四个; that 跟最前面的It is rather that中的那个that平行，即都是it is rather that，而且第三个还略略改变了一下成为; and sometimes also that，第四个变成; and that；我在文中已经用下划线表明。明白了这个结构，这句话就迎刃而解了。

我以前说过，当今世界的各类语言的格调都在一路向下，口语侵书面语成了堂而皇之，原因很简单，世界存在水位差，当藩篱取消之后，水位差会因高水位俯就低水位而被拉平。文明的现状就是这样，相应的，思想、教育（包括阅读啦，考试啦），都呈劣币逐良币之势。大路货最容易拿捏。这就是为什么你看今天的英文文本（网文、报刊、小说、非小说等等），觉得难度低的原因。有穿透力的思想是有门槛的，而这道门槛就是语言，你跨过去就跨过去了，没有的话，那是因为ennui and indolence，此二公最容易被收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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