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旅行：再见夏天，再见校园

大理古城的小巷静谧、安宁，仅有一两个行人悠然穿行，柳柳坐在甜品店门口的蒲团上，品尝着刚买来的绿豆鲜花饼，舌尖漫开绵密香甜。

那一刻，她意识到自己终于“慢下来”了，从保研备战、实习奔波、论文压力中松绑出来。这次旅行没有行程表，没有闹钟，也没有打卡任务——只有随意安排的日常和不可预期的际遇。一年前为自己许下的“毕业旅行”承诺终于迎来了兑现的日子。

柳柳在大理一家咖啡店

出逃与追寻：旅行的起点与探索

“去年一年，我几乎一直都在北京，很少有机会出去走走。”新闻学院2021级创意传播实验班本科生酸角糕的这句话，道出了许多毕业生的共同处境。保研、论文、实习——在过去四年，这些关键词无时无刻不笼罩在她的心头。她像被浸泡在名为“焦虑”的湖里，而一场旅行则是她期待已久的“出口”。

对酸角糕而言，毕业旅行不只是放松，更是一种精神上的“代偿”——“我想要离开北京，重新出发，为自己留下一段更美好的记忆。”

酸角糕在咸德海水浴场

这种“代偿心理”在新闻学院2021级本科生的柳柳身上同样显现。2022年的暑假，柳柳去往云南支教，并在大理游玩了三天，她形容那次旅行的体验是“意犹未尽”。在2024年3月开始准备保研时，她许诺自己保研成功后一定要去大理旅居。当她“真正拥有了大学最自由的一年”，柳柳选择去完成“大理旅居”这份许给自己的承诺——享受慢节奏的生活，不是打卡式的走马观花，而是惬意地喝喝咖啡、撸撸狗、看看书。

而信息学院2022级硕士生张晓玲最大的期待则是体验不同的文化氛围。研究生阶段的学习让她对世界有了更广阔的认知需求，她不再满足于国内的自然景观，而是渴望在与不同文化的交流中拓宽眼界，寻找新的灵感。

当毕业论文答辩画上句号，当学位帽抛向天空划出弧线，那些在地图上标记的目的地，早已不是简单的坐标，而是一个个让灵魂得以深呼吸的“精神氧吧”——她们用一场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向过去的自己郑重道别，与未来的可能大胆相拥。

毕业旅行的筹划过程往往交织着期待与顾虑。酸角糕最大的顾虑是“担心朋友玩得不开心”，这种情绪甚至让她在旅行中表现出一种紧绷感。“但我的焦虑情绪会被朋友们捕捉到，他们会帮我慢慢消解这种情绪。”当毕业旅行画上重点时，酸角糕发现自己在与朋友的相处中变得更加放松与自在了。

张晓玲的顾虑则更现实——跨国旅行带来的语言障碍和文化差异让她有些忐忑，但她仍然对未知的“文化冲击”抱有期待。在她看来，在旅途中克服这些不可预料的文化冲击，既是一场冒险，也是一次自我证明。

张晓玲在华灯初上的罗马街头

与酸角糕和张晓玲的旅行节奏不同，柳柳在大理旅居的生活节奏更为舒缓。柳柳可以在民宿的大床上懒洋洋地睡到自然醒，不再像一个奔走打卡的游客，而是真正融进大理的三文笔村。这种“慢”，让她真正从紧绷的学业中抽离，重新学会享受生活。

清晨，她出门寻找记忆中的烧饵块，无意中又发现了软糯的绿豆鲜花饼；傍晚，她闲坐在咖啡厅里，静静读着《局外人》；晚上，她和民宿的朋友一起吃牛肝菌披萨、逛古着店。这样随心所欲的一天慢慢流逝，新的自由自在的一天缓缓开始。大理旅居的每一天，她都享受这份对于生活完全的掌控感。

独行与结伴：旅途中的自我与他者

有人选择独自踏上旅行与世界交手，路途中收获不期而遇的惊喜；也有人选择与朋友结伴，互相记录，彼此包容，打磨情谊。不论何种选择都有独特的魅力。

柳柳认为，独自旅行时能够完全按自己的心意安排一切，这种状态让她真切地体会到对生活的掌控感。不必顾及他人的口味偏好，也无需迁就旁人的行程安排，想做什么就可以即刻去做。误打误撞来到的咖啡馆、开心果拿铁的香气、和老板的畅谈、小狗的亲昵、陌生人的吉他声……对未知敞开胸怀，享受偶然的相遇，她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节奏来，不需要迁就任何人的节奏。

而与高中好友的上海、南京之行，则给了她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体验。她们在南京街头分食汤包与蜜汁桂花藕，点了一桌子小吃，看鸭血粉丝汤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两个人可以一起吃很多东西”，是结伴同行最直接的幸福，而分享更让这种幸福翻倍。两人为彼此举起相机，定格瞬间，“相互记录”的意义会超越时间。

但与朋友出行也让柳柳承担起制定旅行攻略的重任，在每一个细节处都难免要顾及朋友的感受，需要频频询问“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柳柳与朋友在南京分享美食

与结伴出行彼此考虑磨合不同，酸角糕的独自旅行则是她成长的见证：“我逐渐能接受跟自己的独处，规划能力也强了很多。”独自旅行中，意外总是不期而至——比如在呼和浩特丢失手机。当独自面对并解决旅行中的各种问题和困难之后，酸角糕承认自己的应急处理能力的确强了很多。

而旅行带给她的惊喜不止于此。当与朋友24小时朝夕相处时，那些平日里被包裹的真实自我开始自然流露。在旅途中，她们见过彼此素颜的样子，经历过情绪崩溃的瞬间，也包容了对方不修边幅的模样。正是这种毫无保留的袒露，让她们的关系走向更深层的理解与接纳。“见识过我最真实的样子后，我们的友情反而更牢固了。”酸角糕发现，真正的友谊不在于完美无缺的表象，而在于彼此接纳后的那份坦然与亲密。

“我们两个人在旅行中起到一个互补的作用，总有一个人在把控节奏，另一个人在寻求自己，这样会让旅行变得舒适并且不容易失控。”张晓玲这样形容在毕业旅行中自己与朋友的关系。与研究生阶段最好的朋友一起踏上前往欧洲的飞机，张晓玲的欧洲之行刻意避免了“朋友圈式、相册式的旅行”，因为她希望这场旅行不仅仅是“去过”，而是与重要的人，一起获得更多更真实的感受。

旅行的意义：终点与起点的过渡

当毕业生走出校园，坐上高铁飞机，窗外的世界一帧一帧掠过，一段探索世界的旅程就此开启。而毕业旅行也因每个人不同的经历和感受，被赋予属于自己的独家意义。

“其实我不太擅长给这些东西上价值。”柳柳在采访中坦言。但她仍然清楚地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兑现保研时对自己的承诺，也为了体验一种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慢生活”。

对她而言，旅行的过程本身就是意义——是初次尝试独自出行的勇气，是在大理街头与陌生人聊天的松弛，是放弃打卡景点、坐在洱海边看水杉、吃菠萝的自在。她在义工民宿里交到了新朋友，也意识到自己其实可以不依赖“熟人社交”就建立起新的连接。在才村，北漂裸辞开咖啡厅的老板、离开房地产高管职位的民宿老板，这些逃离城市的人让她明白生活其实有格外的活法，不同的人生可能性也让她对自己的未来有了更多的思考。

在“泰国味道”餐厅，老板送的奶茶、比熊犬的陪伴，让异乡充满温情；甚至在东北菜馆，一盘锅包肉都能牵出“3000 公里外的家乡味”。这些看似微小的瞬间，充满了温暖和感动。“在路上会遇到新的朋友，不要等待和朋友一起出发。”柳柳这样描述那种不期而遇的美好。

而从更抽象的层面来看，毕业旅行的意义，更像是一个人生阶段的分隔符。从本科生到准研究生，从“被安排的生活”到“主动选择的探索”，旅途中所遇到的人与事，构成了她对“生活可选性”的初次觉察——“人真的可以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去生活。”这是她在离开实习岗位、走进大理小巷之后深刻的感受。

研究生张晓玲则将毕业旅行视为一种“仪式感的实现”。“我对这趟旅行的期待，比以往的旅行都多了一层‘仪式’色彩。”她说，旅行本身或许并无二致，但在学生生涯即将结束的节点上，为自己策划一段特别的旅程，是一种对过往青春的收尾，也是对未来生活的欢迎。她和朋友结伴出国，在陌生文化中慢慢感受差异、重塑内心秩序。“这是我对自己生活掌控感的一部分。”

张晓玲欣赏裸眼3D壁画

对酸角糕来说，旅行更像是一种延迟告别的方式。“我不想把它叫做毕业旅行。”她强调，去年因保研、实习和生活压力而错过的自由时光，终于得以在旅途中被重新拾起。“旅行教会我怎么跟朋友相处，也让我知道我还有随时出走的可能。”她从一个焦虑做计划的人，慢慢变得能够放松地与朋友同行，也更加坚定了对未来节奏的把握能力。

无论是具象的体验——美食、风景、友情，还是抽象的意识转变——身份认同、生活方式、情感代偿，这场“毕业旅行”都成为了她们人生中一个重要的分隔符。它既是阶段性的终点，又是通向下一段自我叩问的起点。

当被问及给师弟师妹的旅行建议时，她们的答案异常相似：“想玩就去玩，不要留遗憾。”关注自己，以自我感受和追求为锚点，去推开自己与世界交手的那扇大门。

酸角糕在雪山环抱的直贡梯寺遇见天葬

大理的石板街、港澳的市井街巷、天葬台边的雪山风声……这些看过的风景或许都将随着时间淡去，但那些从焦虑中勇敢出发、在行走中理解生活、在分别前深情拥抱的瞬间，那些在旅程中发生过的故事、建立过的连接、获得过的自由，会长久地留在记忆里。

未来或许还是未知的迷雾，但至少在那次旅行中，她们得以照见真实而自由的自己。

（文中柳柳、酸角糕均为化名）

文字：叶子倍 邱志贤 蔡佳画 吴宇轩 纪雨欣

图片来自于受访者

编辑：纪雨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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