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将翱将翔,佩玉琼琚。
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
将翱将翔,佩玉将将。
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诗经·郑风·有女同车》
1.古称舜华,其名最远
夏至,骑车往京郊南海子,路上看到不少木槿正开花。多年前的暑假,学院组队去山东大汶口调研,一日参观泰山脚下的民俗博物馆,院子周围种了一排木槿,暮色中有不少紫色的花骨朵,有同学好奇,问那是什么花。
按说这种植物并不罕见,但不认识它也情有可原,毕竟现在城市里以木槿做绿化的已不多。当我告诉他们那是木槿
Hibiscus syriacus,是《诗经》中的植物时,大家都眼前一亮:大学一年级的古代文学课上就学过《有女同车》,如今才知道“颜如舜华”中的“舜”就是眼前这种花。于是,诗最开头的一句也变得具象化:驱车迎娶我的新娘,她的容貌真美,就像路边盛开的木槿花一样令人心动。 [1]
在传统文学中,形容女子颜色姣好的一般是桃花或者李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原来桃李之外,还有木槿。木槿的花,要论颜值是不差的。但同样出自《诗经》,“人面桃花”后来成为经典,“颜如舜华”却并未成为木槿文化内涵的主流[2]。
舜,诗经名物图解
相比于花的颜值,木槿花开放的时间长短给人的感受更深:单朵花的寿命很短,例如古人常说的朝开暮落;整棵植株的花期又很长,能够从盛夏一直开到秋初。一短一长,反应到文人笔下,便是对于世事人生截然相反的两种体悟。
先说单朵花开放的时间之短,通常不过一两日。从东汉的时候起,“朝开暮落”就是人们对于木槿的主要印象。东汉《说文解字》以“朝华暮落者”解释木槿,三国陆机《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魏晋郭璞《尔雅注》也都以此作为重要特征。[3]
所以,在阮籍那些极具生命忧患意识的《咏怀》诗中,木槿出现了两次:
木槿荣丘墓,煌煌有光色。白日颓林中,翩翩零路侧。(其七十一)
墓前荧荧者,木槿耀朱华。荣好未终朝,连飚陨其葩。(其八十二)
两首诗都将木槿置于暗示死亡的墓地中,花虽然开得灿烂夺目,不久即随风飘零,以此来预示生命的短暂和无常。
木槿,本草图谱
在极端的年代,人如蝼蚁,朝不保夕。而如果从历史的长河来看,人的一生也不过短短几十年,宦海沉浮,功名富贵也不会一直常在,就像木槿花,早上还开得好好的,晚上就从枝头掉落。后世的诗歌中以木槿来抒发类似感悟的很多,从唐代诗人李颀《别梁锽》“莫言富贵长可托,木槿朝看暮还落”,刘庭琦《咏木槿树题武进文明府厅》“物情良可见,人事不胜悲。莫恃朝荣好,君看暮落时”,到明代何景明《木槿花歌》“朝见花开暮见落,人生反复亦相若”,皆是如此。
再来看王维的名篇《积雨辋川庄作》,就能理解诗人在山中修心养性时观看“朝槿”的用意:
积雨空林烟火迟,蒸藜炊黍饷东菑。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
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
空山之中、松林之下,诗人看到早上开放的木槿花,不久就掉落枝头、零落成泥,所参悟到的也正是人生短暂、世事无常。于是才有了最后一句两处用典,表明自己早已去心机、绝俗念,隐居山林、与世无争。[4]
木槿,梅园百花图谱
木槿的此种寓意也保留在日本文化中。日本园艺家柳宗民在《四季有花》中写道:“‘一朝梦’不止木槿,可就是它成了虚幻无常的代名词。”[5] 日本谚语“槿花一朝梦”“槿花一日荣”与“朝颜花一时”(朝颜花即牵牛,只在清晨开放)意思一样,都指昙花一现,好景不长。
2.编篱野岸,不妨间植
虽然木槿单朵花的寿命不长,但是花量大,开了谢,谢了开,一朵接一朵前赴后继,于是在古诗中也出现了与前述截然相反的表达。
西汉东方朔《与公孙弘借车马书》:“木槿夕死朝荣,士亦不长贫也。”与“朝开暮落”的正相反,“夕死朝荣”展现的是一种乐观豁达:人不会一直处于困窘之境,终会时来运转。唐崔道融《槿花》:“槿花不见夕,一日一回新。东风吹桃李,须到明年春。”相比于木槿,桃李的花期才是真的短暂。而南宋洪咨夔《槿花》开头两句延续传统,写“朝荣暮悴付流光”,接下来两句转折,“一秋朵朵红相续,比着人情大段长”。再如明代黄衷《山翁四首·其一》,木槿今晚落了一地,明日清晨又会重新开遍,山翁的快乐暗含其中:
采药归来月满溪,家儿能唱白铜鞮。
山翁有乐无人道,木槿明朝花又齐。
也正是这个原因,木槿在韩国被奉为国花,见于国徽和国歌之中,以其花开无穷、花开不败,象征民族坚韧、生生不息。
路旁的木槿篱笆
相比之下,木槿在我国文化中可没有这么高的地位。由于寻常可见,无甚稀罕,文献中提及它时,所用都是“最贱”“最下”“贱物”这样的字眼。五代时,木槿尚能进入当时的花卉排行榜《花经》,尽管排名垫底。到了明代,张德谦的插花专著《瓶花谱》中已没有木槿的一席之地。它最大的用处用是编篱笆、作篱障,并且从汉就开始了,例如西汉苏武《艾如张》“张机蓬艾侧,结网槿篱边”,写一个少年在槿篱边结网捕捉黄雀。
古诗编篱所用木槿多半是单瓣的木槿[6],即木槿的原变种,花为淡紫色,《有女同车》中的应是此种。它没有像同属的朱槿、木芙蓉那样进入观赏花卉的序列。在古代诗词中,“槿篱”多与茅舍、竹屋、柴门一起,营造出一种乡野的、田园的、隐逸的氛围:
槿篱集田鹭,茅檐带野芬。
原隰何逦迤,山泽共氛氲。
——〔三国〕朱异《还东田宅赠朋离诗》
槿篱芳援近樵家,垄麦青青一径斜。
寂寞游人寒食后,夜来风雨送梨花。
——〔唐〕温庭筠《鄠杜郊居》
城郭村墟共水云,槿篱竹屋映柴门。
隐居亦有高人在,岸帻无言倚钓轩。
——〔宋〕苏辙《再和十首》
小桥只在槿篱东,沟水穿篱曲折通。
烟雨空蒙最堪乐,从教打湿败天公。
——〔宋〕陆游《蔬圃绝句》
江暖波光映日光,几家同住水云乡。
槿篱茅舍繁花里,也有秋千出短墙。
——〔明〕杨慎《早春》
小院一角的木槿
所以,当我们在杨万里的《田家乐》中读到它时,会觉得木槿与稻谷、鸡犬、桑麻搭配得当,它们共同构成一幅闲适、愉悦的农家秋收图:
稻穗登场谷满车,家家鸡犬更桑麻。
漫栽木槿成篱落,已得清阴又得花。
随着园艺的发展,木槿被培育出一些栽培品种,单瓣变重瓣,颜色也更多。
明代王世懋《学圃杂疏》说重瓣木槿花可与朱槿媲美,宜觅而种之。[7] 清邹一桂《小山画谱》记载木槿“千台者贵,其色有红、紫、黄、白数种”。古代花卉画中的木槿也以重瓣为主,清代董诰《绮序罗芳图册》中一幅即是。现在园林观赏所用的也多是重瓣的木槿花,例如我家小区楼下就有好几株,盛花期时花开满树,蔚为可观。
木槿,董诰-绮序罗芳图册
不过,我还是更喜欢郊外野生的单瓣木槿。以前在住乡下,家门的菜园子即是以木槿作篱樟,每当园子里的番茄红了,木槿也开出紫色的花朵。它能让我回忆起很多个夏天。
文徵明之孙文震亨《长物志》也说木槿“花中最贱”,但他还是补充道:“古称舜华,其名最远”,“编篱野岸,不妨间植”。毕竟,夏天开的花不多,木槿算是难得的一种,这或许是《礼记·月令》以之作为仲夏物候之一的原因。
“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木堇荣”。
[1]《毛诗传笺》:“迎亲同车也。”袁行霈等《诗经国风新注》,中华书局,2018年,第297页:“此诗言新妇与男子同车,其容貌妖娆美丽,车佩玉相击而鸣,悠然有节,皆见新郎之欢悦。”
[2]例如〔元〕周巽《昭君怨》“汉宫佳人列仙姝,颜如舜华雪作肤”,〔明〕郑文康《俗礼歌五首·其五·莫传彩》“人家娶妇在传家,不在容颜如舜华”,都是以“颜如舜华”为典。
[3]《说文解字》引作“颜如蕣华”,释“蕣”为“木堇,朝华暮落者”。三国时吴人陆机《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舜,一名木槿,一名榇,一名椴。齐鲁之间谓之王蒸。今朝生暮落者是也。五月始华,故《月令》‘仲夏,木槿荣。’”榇和椴都是木槿在《尔雅》中的名字。《尔雅》∶“椴,木槿。榇,木槿。”魏晋郭璞注云∶“别二名也。似李树,华朝生夕损,可食。或呼为日及,亦曰王蒸。”
[4]参见《唐诗宋词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年)第172-174页赵庆培对本诗的相关解说。
[5]〔日〕柳宗民著,曹逸冰译:《四季有花》,新星出版社,2017年,第102页。
[6]〔清〕陈淏《花镜》:“若单叶柔条,五瓣成一花者,乃篱槿也,止堪编篱,花之最下者。”“五瓣成一花者”即单瓣木槿。
[7]〔明〕王世懋《学圃杂疏》:“木槿贱物也,然有大红千叶者,有白千叶者,二种可亚佛桑,宜觅种之。”佛桑即朱槿。
作者简介:江汉汤汤,植物爱好者,著有《古典植物园》系列。个人微信公众号【古典植物园】。
摄影、图文编辑:蒋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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