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日本山口县福田孝行强奸杀人案——严正的控诉VS无耻的辩护

1999年4月14日20时左右，时年23岁的本村洋打电话到日本山口县警察局光市派出所（没错，“派出所”这个词就是从日本传到中国的外来词）报案称：自己23岁的妻子本村弥生死在家中，而自己不到1岁的女儿本村夕夏则下落不明。

随后，一名警察来到现场，在家中收纳棉被的柜子里发现了本村弥生近乎全裸的尸体，然后这名警察在经过搜查后在棉被收纳柜的最上层发现了一只塑料袋大包，取下来打开一看本村洋当场两眼一黑瘫倒在地，里面正是他的女儿本村夕夏。

曾经和和美美的本村洋一家

本村洋自述，19时左右他下班回家，发现大门没有锁，身为家庭妇女的妻子没有像平常一样出门迎接他，进了家门后发现家中一片凌乱，也没听见女儿本村夕夏“咿咿呀呀”的声音。他此时发觉不太对，就开始在家中寻找妻女，直到在棉被收纳柜中发现了妻子的尸体，于是立刻打电话报警——

本村弥生和本村夕夏

法医检查，本村弥生死于扼掐颈部造成的机械性窒息，而本村夕夏身上有摔打伤，但直接死因系被绳索勒住脖子导致的机械性窒息。

在同一天，一对母女家中遇害，尤其是孩子还没满周岁，这在整个山口县是从未发生过的大案，导致山口县全县轰动，平时“松弛感”拉满的山口县警察局这次终于端正了态度，抽调精锐组成了专案组，立即对此案开展调查。

本村家的邻居反映，目击到当天14时左右有个水管工打扮的年轻男人摁了本村家的门铃，说是接到报修来检查水管的。根据目击者的描述，警方通过排查将嫌疑目标锁定在时年18岁的福田孝行头上，并于4月18日将他拘捕。经审讯，福田孝行非常干脆丝滑地承认了犯罪事实：

福田孝行

4月14日14时05分，福田孝行用他父亲的旧工作服装扮成水管工来到了几天前踩点好的本村家，以检修水管为由和摁门铃的和平方式进入了本村家，此时家中只有本村弥生和本村夕夏。入室后，福田孝行趁着本村弥生不备，突然将她抱住并压在身体下意图实施强暴，结果遭到本村弥生的激烈反抗，兽性大发的福田孝行用双手掐死了本村弥生，然后用胶带将她是双手捆绑，为了“预防她万一又苏醒过来”，又用胶带粘上了她的口鼻，最后脱掉本村弥生的衣裤进行奸尸。奸尸过程中，福田孝行因嫌本村夕夏的哭泣吵着他“干好事”，也担心哭声引来邻居的注意，于是将不满1岁的本村夕夏举起后重摔到地面反复数次，最后用一根绳子勒住女婴的脖子将她勒死后继续对本村弥生的尸体进行奸尸并伪造抢劫假象后逃离现场。

案子不复杂，且凶手表示认罪，因此这起案件的卷宗很快就由山口县警察局移交给山口县少年法庭（因为日本法律规定年满20岁才算成年）。而山口县少年法庭鉴于此案特别重大（轰动山口县），罪犯手段特别残忍，因此将本案移（甩）交（锅）给山口县地检署审理。1999年6月，山口县地检署向山口县地方裁判所以强奸杀人罪对福田孝行提起公诉——

从这里开始，谁都没有想到，一场围绕着该怎么处置福田孝行的“回合赛”就此“开打”。

第一回合：罪犯对原告的骑脸输出

第一次开庭时，作为原告的本村洋感受到了来自法官满满的恶意：由于被告未成年，法官以“被害者的遗照会影响加害少年的心理跟情绪”为由禁止本村洋携带妻女的照片出庭，经本村洋和检察官吉田的再三抗议，这才准许本村洋携带妻女遗照出庭，但条件是必须将照片完全遮盖——带了等于没带。

携带妻女遗照出庭的本村洋

这就是本村洋试图带入法庭的妻女遗照

判决结果也令本村洋极为愤怒，福田孝行（此时已经改姓为大月孝行，因为此时被父亲宣布断绝父子关系的福田孝行被一个名叫大月纯子的女权主义者收养，本文行文方便，此后依旧使用其犯罪时的姓名福田孝行）仅仅在律师（福田孝行的父亲拒绝给儿子请律师，于是山口县给他指定了两名援助律师）的提醒下以心不在焉的态度在法庭上对本村洋鞠了一躬，说了一句：“真是对不起，我做了无法宽恕的事”，就被山本县地方裁判所的法官认定为犯人“已经有悔改意思”，并鉴于“犯人还未成年，未来还有无限可能”为由一审判其无期徒刑。

大月纯子

而根据日本往日对未成年被告无期徒刑的判例，福田孝行只要在狱中装“乖宝宝”，那最多只需要蹲八年大狱就能获得假释，这在日本是完全合法的操作，用中国话说就是“未成年人利益最大化的原则”。

在宣判下来后，极度愤怒的本村洋当庭表示上诉，并且在最后的记者采访中说了这样的话：“被告が社会復帰をした場合、私がこの手で大月を殺す——如果被告回归社会，我会亲手杀死大月。”

山口县地方裁判所的无期徒刑判决也让本案的检察官吉田破了大防，因为他也有年轻贤惠的妻子和一个跟本村夕夏差不多大的女儿，他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我自己也有个年幼的女儿，无法想象有人可以狠心到，将一个还不会走路却拼命爬往母亲身旁的婴儿，抓起来往地面摔击后残忍杀害。如果司法对这样的人无法做出严重的惩戒，那还要司法做什么？”

“我绝对不认同这样的审判结果！一但我们屈服于这样的审判结果，以后这个案子就会成为法官判案的基准。我绝对不容许！就算是我的上司持反对意见，我也要控诉到底。”

“就算失败一百次我也要试第一百零一次。”

第二回合：苦主上京告御状

在上诉后的开庭等待期，本村洋在2000年3月19日受日本朝日电视台的邀请前往东京，参加了当晚的热门新闻节目《ニュースステーション》的直播，他在节目中表示：“在现今的刑事诉讼法中，就我知道的范围之内，关于被害家属权利的部分，什么都没有。不但没有权利这两个字，就连被害家属可以做什么也完全没有提及。现状是这样的：‘国家独占了刑罚权，居于强势位置的国家（政府）裁决处于弱势地位的被告人（人民），所以对于处于弱势地位的被告人（人民），有着许多法规保障被告人（人民）的权利。可是在这样的体系之中，完全将受害者及其家属屏除在外。’所以，我带妻女的遗照出庭，也被阻止。”

遇害前本村弥生和本村夕夏最后的合照

这期直播不出意外的在全日本引发了强烈的舆情，大量的日本普通民众对本村洋表达了同情和声援，甚至惊动了时任日本首相小渊惠三。2000年3月21日，小渊惠三在答记者问时特意提到了本村洋：“法律对于无辜受害者的救济跟保障很显然是不够的。身为政治家的我们，对本村洋的情境跟诉求不容忽视！”

小渊惠三

在作出这番表示的11天后的4月2日，小渊惠三因脑梗中风住院，并在5月14日病逝。不过在5月12日，小渊惠三推动的《犯罪被害者保护法》、《改正刑事诉讼法》、《改正検察审査会法》这三个法案在国会全数通过。其中最引人瞩目的就是首次允许受害者家属作为当事方出庭，并在法庭上自由阐述自己的观点，这在之前是完全不被允许的。

2002年2月，吉田检察官以山口县地方裁判所一审无期徒刑量刑过轻为由向广岛高等裁判所提起上诉，要求判处被告福田孝行死刑。但是，广岛高等裁判所在2002年3月14日作出的二审判决驳回了吉田检察官的控诉，理由是：“犯人当时才刚满18岁又一个月，思想尚未成熟，顾及被告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性。对于将来，不能论定犯人完全没有重新做人的可能，所以驳回检方死刑的控诉请求，维持一审无期徒刑的判决。”

二审维持原判后，本村洋面对记者的镜头平静地说出了下面这段话：“死刑的意义在于，让一个犯了杀人罪的犯人，诚实的面对自己犯下的错误，打从心里反省自己的误行， 决心将自己剩余的人生用来赎罪并对社会做有意义的奉献。一个本来十恶不赦的坏蛋，最后可能会脱胎换骨变成真诚努力的善人。可是，国家社会却要夺去这位，已经重生的‘善人’的性命。很残忍，很冷酷，是不是？是的！无情的夺取他人宝贵的生命的确是很残忍的一件事。相对的，这个时候犯人才会真切的体会到，被自己残忍杀害的人，他们的生命也是这样的无价。死刑存在的意义不是报复手段，而是让犯人可以诚实面对自己所犯的恶行的方式。”

愤怒的吉田检察官在收到二审判决书后当即表示，要向东京最高裁判所继续上诉，一定要让福田孝行获判死刑，不然他这个检察官就不当了！

第三回合：罪犯答出的送命题和刷新无耻底线的被告辩护律师团

通过自己的人脉，吉田检察官得知福田孝行在狱中并不安分，每隔一两个月就会向他的朋友寄出几封“手书”。于是，吉田对福田孝行的“狐朋狗友”们挨家挨户地进行查访，并劝说他们交出福田孝行寄给他们的那些“手书”（这里不得不说日本检察官的权力真是无限大，一个普通检察官都拥有独立于警方的调查权，并且一旦跟了一个案子，在案子结案之前，就算最高检察长都没有权力阻止该检察官的办案权），总共有23封。

收集上来的这23封“手书”让吉田检察官喜怒交加，喜的是这些“手书”是足可以判福田孝行死刑的罪证，怒的是他原本以为福田孝行是个禽兽，但没想到竟然禽兽不如。

2008年3月，东京最高裁判所将此案发回广岛高等裁判所重审，4月22日，广岛高等裁判所重新开庭审理此案，令本村洋和吉田吃惊的是：福田孝行的辩护律师团队由原本的两名变成了二十一名，而且都是免费辩护，其中不乏安田好弘这样的知名人权律师——

安田好弘

之所以这些律师会不计成本、不求报酬地为福田孝行辩护，真的是他们认为福田孝行是无辜的吗？当然不是！动机只有一个：他们都是日本“废死派”律师团体的代表人物，以废除死刑为最大的使命，如果以他们的努力让福田孝行这样一个“人人皆曰可杀”的畜-生免于死刑，那将是“废死派”的一大胜利，所以才会有这么多“废死派”精英律师齐聚广岛高等裁判所——

为了给福田孝行的罪行开脱，这些律师们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拼命的粉饰，甚至不惜罔顾人伦和最基本的正义，下面看几段律师团的辩护词：

“大月は母親を亡くしたトラウマで弥生さんに優しくしてもらいたいと思い甘えて抱きついた。大声を出したので口を塞ごうとしたが、手がずれてしまって首が絞まってしまった。”——“被告大月孝行并非是强奸目的，而侵入民宅，而是因为失去母亲的心理创伤，渴望母爱（福田孝行幼时母亲自杀，据说是他和父亲一起收拾的母亲的遗体），所以才会在见到被害人弥生时情不自禁的抱紧被害人，因为被害人喊叫才堵住了她的嘴，手偏了才勒住了脖子。”

学生时代的福田孝行

“弥生さんを死姦したのはと「小说・魔界転生」の中での復活儀式のシーンを真似た。被害者が生き返る魔術だと思っていた。”——“被告看过小说《魔界转生》，他认为，只要将精子送入被害人本村弥生的体内，被害人就会起死回生。所以死后对遗体的性行为并非污辱遗体，而是他认为的一种可以起死回生的魔法。”

福田孝行的辩护团，发言的正是安田好弘

“乳幼児を床に叩きつけたのは泣き止ませるため。あやす為に首に紐をチョウチョ結びしたが、きつく絞まりすぎてしまった。”——“把女婴摔在地上只是为了让其停止哭泣。为了逗她玩，所以在她的脖子上绑上蝴蝶结，只不过不小心绑的太紧了。”

关于为什么将死者的尸体藏进壁橱，福田孝行解释说：“自分はドラえもんを信じていた。弥生さんの遺体を押入れに入れたのはドラえもんに助けてもらおうとしたからです——我相信哆啦A梦。 弥生的尸体之所以放进壁橱里，是因为我想让哆啦A梦救救她。”

据此，福田孝行的律师团认为福田孝行的实际心智只有12岁，不该承担法律责任。甚至还指责检方因为想让被告被处死刑，所以把被告塑造成十恶不赦的形象，心术不正。

不过，当吉田检察官当庭出示了他从福田孝行朋友处收集到的23封福田孝行在狱中亲笔书写并寄出的“手书”内容时，整个法庭全都被“手书”内容震惊了——

“男は女を求める、女は男を求める。コレ自然の摂理。犬がある日かわいい犬と出合った。…そのまま「やっちゃった」…これは罪でしょうか？”——“男人需要女人，女人需要男人，这是自然的事情。一只公狗有一天遇到一只可爱的母狗，就这样骑上去……这样有罪吗？”

“無期はほぼキマリ、7年そこそこに地上に芽を出す”——“基本定了是无期而已，7年后如同一个嫩芽，我还会回来的。”

“ぼくは死刑になって弥生さんと夕夏ちゃんと来世で会う。再会したときに弥生さんの夫となる可能性がある。そうなると洋さんに大変申し訳ない。”——“我死刑后，下辈子有可能会见到弥生。再会时也许就成为弥生的丈夫了，这样的话，对不起本村洋先生了。”

这些“手书”戳破了辩方关于“被告有悔意”的无耻说辞，被这些“手书”所震惊的法官破了大防，当庭做出判决：“被告罪大恶极，令人发指，且犯案后完全没有悔意”，故而废除二审的无期徒刑判决，改判死刑！

接下来轮到福田孝行的律师团破防了，表示一定会向东京最高裁判所上诉。

第四回合：十二年的“垃圾时间”

2012年2月20日，经过反复的拉锯战后，东京最高裁判所作出判决：驳回上诉，维持死刑判决。10月29日，福田孝行的辩护律师团以“已经确定的死刑判决有重大失误”为由，向东京最高裁判所提出再审申请。

接下来又是反复的拉锯战，终于在2020年12月7日，东京最高裁判所的山口厚裁判长作出终审判决：驳回上诉，并禁止被告对其死刑判决再提出再审请求。至此，这场持续了21年的拉锯战终于落下帷幕。

可是，鉴于日本死刑犯“超长待机”式的执行难（制造东京地铁沙林毒气事件的奥姆真理教教主麻原彰晃2006年被终审裁定判处死刑，但直到2018年7月6日才被执行了死刑，死刑等待期长达12年），福田孝行如今依旧作为“日本史上最年轻的死刑犯”羁押在广岛拘留所，如今已经44岁了，能在其过50岁生日之前执行死刑，就已经算是“从重从快”了，毕竟还有一大批比他年龄大的死刑犯在他前面“排队”等候执行死刑呢。

2022年报纸就大月孝行还没执行死刑一事的报道

但对于本村洋和吉田检察官来说，他们已经尽力了。

这么温馨的全家福照，再也不会有了

本案被改编成电影《为什么你要和绝望抗争——木村洋的3300日（なぜ君は絶望と闘えたのか）》

《为什么你要和绝望抗争——木村洋的3300日（なぜ君は絶望と闘えたのか）》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