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侄女遇上“坏叔叔”：泰国又要变天了

7月1日，泰国宪法法院受理36名议员提交的弹劾请愿书，要求总理佩通坦停职接受调查，这让近期闹得沸沸扬扬的佩通坦“电话门”事件有了初步结果：上任不到一年的佩通坦恐怕相位不保。为何对华友好的他信家族一再被逼下台？泰国党争背后有什么国际利益博弈？今天我们结合“电话门”事件，探讨一下泰国变天背后的原因。

一、电话，竟然危及相位

5月28日，泰国和柬埔寨两国军队在边境有争议地区发生冲突，致使一名柬埔寨军人死亡，两国剑拔弩张，关闭边境，增兵备战。为了缓和矛盾，泰国总理佩通坦和柬埔寨领导人通了多次电话，但6月15日和洪森的通话被柬方录音并发在了网上。

泰国和柬埔寨历史上发生过多次冲突，致使柬埔寨大片领土被划入泰国。近代东南亚遭到西方国家侵略，法国人占领了越南、柬埔寨，又从泰国（时名暹罗）肢解出老挝，泰国南部一些地区则被划入英属马来亚，还有一些地方划给了法属柬埔寨。泰国作为英国、法国的势力范围缓冲区，获得了有限的独立地位，而柬埔寨则成了法国的殖民地，所以两国的边界其实是由西方列强划定的。二战后，列强撤走，柬埔寨以法国人的地图确认边界，泰国则以自己的地图确认边界，结果在一些地方出现了争议。此次冲突发生地冲博，泰国称属乌汶府南云县，柬埔寨称属柏威夏省占克桑县。

冲突发生后，泰国副首相兼国防部长蓬探说这是一场误会，但第二军区司令汶信态度强硬，要求柬埔寨先撤军。柬埔寨则不断增兵，并威胁提交国际法院处理。佩通坦当天就和柬埔寨首相洪马内通了电话，力图缓和矛盾。可见，两国政府并不希望把事情闹大，但泰国政府和军方意见有分歧。

泰国和柬埔寨于6月7日至8日举行了陆军高层接触，但双方不欢而散；6月14日和15日，泰柬联合边界委员会第六次会议在柬埔寨首都金边闭幕，两国谈判破裂。6月15日，泰国总理佩通坦通过私人渠道联系柬埔寨参议院议长、前首相洪森，希望借私人关系缓和边境紧张局势，早日恢复被迫关闭的冲博口岸周边正常秩序。但通话之后，洪森将通话录音发给80多位柬方高官。6月18日，长达17分06秒的完整录音在社交媒体公开。录音中，佩通坦以侄女身份自居，称洪森为“叔叔”，希望柬方理解泰方的立场，强调“为泰党阵营”并不认同泰国陆军第二军区司令的言论，说此人是政府的“敌人”，希望洪森“给予理解”。甚至表示，如有具体诉求，“她可以安排”。

录音一传出，立刻在泰国引起轩然大波。泰国第二大党泰自豪党立即退出了佩通坦所在的为泰党执政联盟，媒体也指责佩通坦“卖国”，群众开始游行，议员发起弹劾案。佩通坦虽痛哭解释，并视察边境冲突地区，但都无济于事，国内游行愈演愈烈，佩通坦最终被停职调查，未来极大可能被赶下台。

二、党争，泰国的奇特民主

1932年，泰国实行君主立宪制，但政局一直不稳定，始终在“民主选举——军方干政——短暂文人政府——再度政变”中循环，至今发生了19次军事政变，更换31任总理。泰国军方权力巨大，自诩为“君主立宪制守护者”，常以效忠国王名义干预政治；此外，王室的影响力也很大，也经常在幕后影响政局走向，而且这几年国王的权力还在不断扩大。

军方自称为王室守护者和政治仲裁者，效忠于王室而非总理领导的政府，例如在泰柬冲突中，陆军总司令未经内阁批准即单方面关闭22个边境口岸。此外，军方在泰国还有庞大的政治和经济特权，比如2016年宪法修正案规定，由军方指派的250名上议院议员拥有总理选举投票权，这让军方可直接干预政府组建（如2019年巴育依靠上议院支持上台）。军方还通过和王室合作，在电信、银行、房地产等领域拥有大量产业，例如年初王星在泰国被绑架案，就是军方和电诈团伙合作所为。

文官政府又分为保守派、改革派和民粹派。保守派主张维护等级制度，反对削弱军方和王室特权，常以“国家尊严”为由退出联合政府（如泰自豪党以佩通坦“对柬软弱”为由倒戈），保守派有庞大的支持者“黄衫军”（黄色为泰国王室专属色彩），动辄上街游行。

改革派则主张深化民主政治，限制国王特权，推动修改“冒犯君主法”、废除军方及上议院特权，获得城市青年的支持（2023年选举时得票率曾居第一位），但总体来说影响力有限。

民粹派则以他信领导的为泰党为主，推行“他信经济学”——全民医保、农民债务减免等草根政策，赢得占人口70%的农村支持。但让下层人获利必然损害上层人的利益，所以常遭政治对手攻击，曾遭4次解职（2次军事政变、2次司法解职），反映其改革触动了王室、军方和财阀的核心利益。但民粹派有广泛的群众支持，支持者常穿红衣游行，称“红衫军”，常和保守派的支持者“黄衫军”发生冲突。

于是，泰国就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民主循环：保守派上台后，让财阀获益，民粹派则组织抗议；民粹派上台后，让下层获益，保守派则组织抗议；于是“红衫军”和“黄衫军”冲突，冲突获胜一方上台。若双方僵持不下，军方则发动政变，快刀斩乱麻，建立军人政府。几年后，民众厌倦军人政府，就继续游行，然后保守派、民粹派甚至改革派轮番上台，继续循环。

佩通坦此次处理和柬埔寨冲突问题，触犯了军方利益，而她对父亲和姑姑的赦免及关照，则触犯了财阀的利益。所以，“电话门”只是一个导火索而已。

三、亲华，他信家族的“原罪”

他信出身于一个相对富裕的家庭，其家族通过丝绸生意积累了一定财富。在20世纪80-90年代涉足电信、有线电视、数据网络及卫星等领域，建立起了庞大的商业帝国。1998年，他创立泰爱泰党，并以照顾农民和城市底层利益的政纲迅速赢得大量民众支持。

在2001年和2005年的选举中，泰爱泰党均取得胜利，他信出任总理，将家族的政治影响力推向高峰。他信执政期间，推出了一系列惠民政策，如普遍医保计划、低息贷款、“一区一产品”计划等，这些政策极大地改善了泰国农村和城市底层民众的生活，使他在泰国北部和东北部农村地区拥有高达70%的支持率。

他信的政策和政治理念打破了原有的政治平衡，其以经济实力为支撑、以底层民众为基础的政治模式，严重冲击了传统保守势力的利益。由于无法在选举中击败他信势力，传统保守势力开始动用军事政变和宪法法院裁决等手段。2006年9月，军方发动政变，推翻了他信政府，他信被迫流亡海外，泰爱泰党也被宪法法院裁定解散。

但他信势力并未就此消亡，而是重组成人民力量党，并在选举中再度获胜，他信的大妹夫颂猜于2008年出任总理。但好景不长，人民力量党随后又因被宪法法院裁定贿选而解散。他信势力又成立为泰党，由他信的小妹妹英拉担任党首。英拉带领为泰党在选举中胜出并出任总理。然而，2014年，宪法法院裁定英拉滥用职权，迫使其下台，随后军方再次接管政权。

2023年5月，代表更自由主义、更激进的前进党在泰国议会选举中意外成为第一大党，但随后也被宪法法院裁定其党首有问题，该党被解散后改组为人民党。此次选举后，泰国政坛出现重要变化，为应对前进党，他信家族代表的势力和传统保守势力开始妥协，由他信支持的赛塔出任总理，他信本人也结束流亡返回泰国。2024年8月，赛塔被裁定违反宪法随即辞职，他信的女儿佩通坦继任总理。

需要注意的是，他信家族的祖先来自广东梅州，2001-2025年先后出了四位总理：他信（2001-2006）、颂猜（2008，他信妹夫）、英拉（2011-2014，他信妹妹），最后一个是他信女儿佩通坦。他信执政期间，2003年，中泰正式实施蔬菜、水果零关税协议。英拉执政时期，和中国商谈建高铁，提出了“大米换高铁”计划——泰国向中国出口大米，中国助泰国建高铁。他信的亲信赛塔执政期间，中泰签订双方永久相互免签协议。

佩通坦担任总理后，积极参与“一带一路”，成为“金砖”伙伴国，还与中国签订了修中泰铁路的计划。王星事件发生后，她亲自协调处理并下令对边境的缅甸电诈园断电断网，还积极访问了中国。缅甸地震震塌曼谷审计署大楼后，佩通坦也是努力撇清与中国公司的关系，最终调查结果显示是大楼设计问题，并非中国公司偷工减料。这一点，也让泰国一些保守派心怀怨恨。

当然，对佩通坦伤害最深的，则是柬埔寨的洪森给她“下的套”。他信家族和洪森家族私交甚好，他信和英拉流往期间，多次得到洪森的帮助。但柬埔寨有自己的算盘，一边与中国交好，一边和美国眉来眼去。让中国帮助修德崇扶南运河，又把一些工段转包给其他国家，致使运河一度停工。中国和柬埔寨关系友好，我以前写过文章《千年丝路连山海：中国与柬埔寨的友好交往历程》，但两国关系主要是靠西哈努克国王家族作为中介，而洪森长期是反西哈努克的，这一点我在文章《世界人物：西哈努克，在华生活42年》也专门提过。

所以，这一次，洪森的操作，明面上是为了威胁佩通坦在边界问题上服软，实际上也有向中方要价的成分。因为他作为政坛老手，很清楚在社会媒介发布领导人谈话录音有违外交礼仪，而且发出来后，根据泰国的国情，佩通坦十有八九要下台，新政府肯定会对柬埔寨更强硬。柬埔寨扛不住的时候，自然又是求“大哥”来给予支持。

需要注意的是，泰国此次政局变化的背后显然有美国在做推手，在西方列强瓜分世界的时代，泰国也被西方国家欺压，丧失了大面积国土。二战后，泰国与美国关系密切，一度成了美军的疗养圣地，美国长期军援泰国，泰国也长年和美国联合军演，这导致泰国一些人、尤其是军方对美国有特殊的感情。而柬埔寨政府在洪森执政后，就一直在发展对美关系，不光把美元当作法定货币，还长期把云壤海军基地共享给美军。特朗普上台后，对柬埔寨商品征收49%的关税，对柬埔寨光伏产品征收3521%的关税，洪森此次把泰国的亲华总理弄下台，有向美国纳投名状的成分，也有向北方大国要价的成分。

总之，佩通坦这次被弹劾，有泰国党争的现实，也有他信家族树大招风的现状，更有国际斗争的影子。虽然佩通坦凶多吉少，但还是希望柬泰两国能和平处理争端，持续保持对华友好关系，莫把中方利益当作处理其与外国关系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