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程莫深｜在地铁上（小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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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在地铁上

陕西｜程莫深

局长康喜文，是在一个冬天的傍晚钻进地铁的。他裹了一件肥大的羊绒大衣，整个脑袋缩进竖起的领子里，一副口罩几乎盖住了他半张脸，两只眼睛滴溜乱转，显得滑稽可笑。“我是有身份的人，”他想，“不是个随便就来坐地铁的人，不能让大家认出我来，否则面子就丢大了。”康局长这样想着，就闷头钻进了人流比商场还要密集的地铁。可他越是担心被熟人看见，却偏偏就遇上了一个疑似赵学武的熟人，只是车厢里人声嘈杂，灯光昏暗，他一时还难以断定。康局长就开始滴溜起眼睛，注意起这个疑似赵学武的人。康局长在局里是个权倾一方、飞扬跋扈的人，说句话能砸个坑。他喜欢与朋友小酌， 微醉的时候常挂在嘴上的话就是：你不说话能死？这桌上我说了算。康局长是两年前空降到局里的，没多少人脉和根基。可这厮硬是凭着霸道，很快将局里上上下下的人全掌控在了他的掌心。比方说，他讲话的时候，不允许目无领导的事情发生，嗑瓜子、玩手机、打瞌睡、交头接耳等，一旦发现，毫不手软，定会彻查。大家见了康局长，就像老鼠见了猫。
赵学武初见康局长的时候，是在局办公室。那天 ，康局长刚空降到局里，去局办巡视，赵学武正在电脑前专注地赶写一份机关干部转变作风的材料。当康局长与大家一一握手，轮到赵学武的时候，他竟然被康局长的威严和气势吓得两腿发抖，细声小气地叫了声康局长。赵学武生得矮小，年纪不大，却老是弓着腰，显得窝囊和猥琐，见了领导总是羞羞答答。康局长问：“你叫什么名字？” 赵学武不敢去看康局长的眼睛，低头小声细语地说：“叫赵学武。” 康局长一听，顿时乐了：“如此威武阳刚的名字，怎么看起来像个小姑娘？” 赵学武顿时不知所措，两手笔直地紧贴裤缝，眼睛只看着他的两脚，一声不吭。
康局长故意逗他：“我叫康喜文，你看我的名字怎么样？” 赵学武抬头看了眼康局长，立马又低下头说：“局长的名字儒雅，大气。” 康局长说：“我这名字文绉绉的，有啥大气的？ 我看是你的名字大气吧？”听康局长这么一说，赵学武身子抖得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康局长不悦，转身走了。赵学武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第二天，赵学武请假了。几天后，当他再次回到人们的视线中时，他在楼道里碰到了康局长，吓得连忙靠边，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康局长，声音小得像蚊子飞过。
康局长说：“好，工作去吧。” 赵学武站着不走，康局长就问：“有事？”赵学武说：“我到派出所把名字改了。”康局长觉得新鲜：“改名了？那天我就那么随便 一说，怎么就改了呢？改了个什么名啊？”赵学武哼哧半天，憋红了脸说：“赵小玲。”康局长一听，仰头大笑：“好，那就叫赵小玲吧 ，倒是挺符合你这性格的。”赵学武听康局长表扬自己，也笑了：“谢谢局长！”后来，赵学武的名字就在各种档案、名册、会议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赵小玲，但大家还喜欢叫他赵学武。
地铁在昏暗中运行着，车厢里挤满了各色各样的人，听音乐的，玩手机的，看书的，交头接耳的，可康局长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过那个疑似赵学武的人。
那个疑似赵学武的人，长得矮小，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其长相与赵学武惊人相像。只是他的神态 、动作， 不像赵学武，显得随便、自在、自信。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站在那里与几个邻座大谈起了乌克兰局势，谈房地产会不会崩盘，谈马航失联飞机的进展，谈人性，谈生存，甚至还谈到了民主与自由。其谈吐风趣，情绪饱满，乐观豁达。说到激动处，口若悬河，唾液四溅，还时不时拧拧脖子 ，做做手势，清清嗓子，以显示别人对他的关注和重视。邻座一个劲地点头、附和，还不时夸他几句。偶尔他还会反驳邻座，这是你的看法，但我认为这是可笑的、片面的、不理智的。邻座都向他投来了羡慕和钦佩的目光。
康局长心里暗骂：“这个蠢货，真不知天高地厚 ，竟然把自包装成了一个颇有建树的专家。”“这不是赵学武，”康局长心想，“ 不是， 除非这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个疑似赵学武的人。但他确实太像赵学武了。”这时，地铁停站下人，又挤上来一批人，那个疑似赵学武的人扯开嗓子大喊：“请大家往里边挤一挤 ，给孕妇让个座。”然后他又批评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小伙子，为什么不给孕妇让座。那中学生白了他一眼，没让座，这让他很生气，于是扯开嗓子又喊上了：“请大家往里边挤一挤，给孕妇让个座。”一会儿，地铁工作人员过来了，他开始埋怨地铁卫生太差，说我们是掏了钱的，上了地铁就应该享受到舒适干净的服务。服务员对他解释说：“我们会虚心听取你的建议，会改进的。”他愤愤不平地说：“这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废话，我不知道主管地铁的官员看到此景，会是什么感想。”邻座对他的建议和批评，都投来感激的目光。有位年轻漂亮的女人问他： “您是大学教授吧？”他摇摇脑袋说：“我不是什么教授，我只是一个普通公民。”对方又问：“您叫什么名字，能加个微信吗？”“我叫赵学武。小的时候，我爸看我身体单薄，就想让我考个武校强身健体，没想我考进了文科大学 。”他长叹一声，“这都是命啊。”这一幕，让康局长着实吃了一惊，他再也坐不住 了。他感觉血液四涌，浑身发热，呼吸困难，嗓子痒痒。他没想到这个平时显得十分卑微而窝囊的人，竟然是一个大耍两面派的虚伪之徒。康局长取下口罩，咳嗽起来。赵学武顺着这咳嗽声似乎看到了他，立刻像变了个人，停止了说话，低下头，将嘴巴缩进了羽绒服的衣领里，两腿发抖，膝盖也弯了下来。
“真是个猥琐而窝囊的小人！”康局长心里骂道 。

作家档案

程莫深，本名程正才，甘肃庆城人，生于临洮，现居西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小说学会会员。曾获“人民文学·贝塔斯曼”杯文学新秀特等奖、第六届黄河文学奖、全国石油文化大赛小说类二等奖等奖项。

在多种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等作品百万多字。著有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集等6部。主要作包括中篇小说《20世纪末世界战事缩写》《雨季》，长篇悬疑小说《夜迷离》及早期网络文学代表作品《夜西都》。

作品入选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工人出版社等多个选本。长篇小说《夜迷离》开创“新闻悬疑”新类型，被公安大学列为课外必读书目、并进入警官俱乐部畅销书。其作品被《人民日报》《文艺报》《中国青年报》《青年作家》《文艺人才》、新华网、中国作家网、美洲文化之声国际传媒网、《纽约商务传媒》等国内外80多家媒体报道和专题评论。

历任《长庆石油报》（长庆新闻中心）总编辑、《中国石油报》驻长庆记者站站长。曾任中国石油作家协会理事、长庆油田作家协会副主席，现为西安市新城区作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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