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处“战争状态”，以色列还是“科技强国”吗？

科技生态陷困境

“救救我们的创新国度吧！”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几个月后，这一横幅在以色列科技圈一次大规模示威活动上被高高举起，直指一个沉重现实——长期以“科技强国”自居的以色列，其科技生态系统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冲击。

本轮巴以冲突爆发前，以色列创新署数据显示，这个人口不足千万的国家年均新增逾千家科技初创企业，在人工智能、芯片设计、网络安全、生物科技等领域均展现出强劲活力。

这是2023年5月23日在以色列特拉维夫举行的第11届以色列智能交通展上拍摄的一款智能滑水板。新华社记者陈君清摄

然而，根据有关数据，2023年第四季度，以色列国内生产总值迅速萎缩近20%，当年经济增长率为2%；全年处于“战争状态”的2024年经济增长率仅有1%。以出口为导向、资本密集型的高科技产业首先受到影响，旅游、消费、国际投资同步大幅下降，大量初创企业融资链断裂，项目延期或中止成为常态。

科技从业者纷纷被征召入伍，进一步加剧了人力资源短缺问题。一家生物制药初创企业的创始人塔利娅告诉新华社记者，战事爆发仅两周后，她的研发团队已有约30%的成员被迫离岗。“他们并不是主动离开，而是必须奔赴前线参战。”

更大的隐忧来自国际资本信心下滑。专注于科技创新企业投资的沙哈尔说，以色列科技领域大量依赖欧美风投，冲突爆发后，除了网络安全和军工行业，其他领域的新一轮投资明显减少。一些初创企业甚至选择在国外注册公司，或将团队远程分布在欧洲、北美地区，这无疑加剧了本土创新生态的“空心化”。

以色列创新署4月发布的《2025年高科技就业状况报告》显示，2024年该国高科技行业从业人数为390847人，较上年减少约1.2%，是十年来首次出现下滑。受冲突影响，约有8300名高科技行业从业者在2023年至2024年期间离开以色列，约占高科技劳动力的2.1%。不过，研发岗位仍占据就业市场的主导地位，约占高科技行业就业的48.3%。

随着冲突持续，以色列不少高校和科研机构的教学和研究受到影响，科研机构与国外学者的交流减少，国际科研协作遭遇重创。

部分领域“扛得住”

虽然整体环境艰难，以色列科技产业并非全面萎缩。部分具有战略纵深和长期积累的核心领域，反而在危机中显示出某种“逆势而强”的能力。

这是2023年5月23日在以色列特拉维夫举行的第11届以色列智能交通展上拍摄的一款雷达测距测速设备。新华社记者陈君清摄

以半导体为例，英特尔在以色列设有多个研发与生产基地，冲突持续的情况下，仍计划在位于南部加特镇的晶圆厂投资达250亿美元，政府已批准给予32亿美元补贴，是以色列史上最大单项科技支持项目。不过，航运中断、人力抽调等现实挑战导致项目建设与投产节奏受到干扰。

网络安全也成为少数几个因战事而受益的行业。以色列拥有全球最密集的网络安全公司群，近三分之一的风投资金流向该领域。当前“战争状态”下，政府、金融、医疗等部门对防御黑客攻击和信息渗透的需求急剧上升，推动相关企业加速扩张、并购重组。

在人工智能产业方面，尽管以色列部分实验室受冲突影响而关闭或迁移，但整个行业并未陷入衰退。以色列在算法优化、计算架构、人工智能芯片等领域具备全球竞争力，美国英伟达公司、谷歌等国际巨头仍在加码投资。

军工与遥感技术的发展呈现出典型的“战时繁荣”。导弹拦截系统、战场无人机、情报系统等高科技装备需求猛增，推动以色列军工企业加班加点生产。

此外，据以色列媒体报道，农业科技领域亦稳中向好。战火虽然影响边境地区农业生产，但研发层面并未受到实质性干扰。面向非洲、中东地区市场的节水技术和农业信息系统订单仍保持增长态势。

由此可见，以色列科技体系在冲突中显现鲜明的分化特征：与国防、安全高度相关的产业保持活跃乃至增长，而依赖民用市场和外资支持的非战略领域则普遍承压。

短期长远找平衡

据《以色列时报》报道，在科技人才方面，以色列政府尝试在全民服役制度与科技岗位需求之间寻找妥协空间。部分技术骨干可申请推迟服役，或在非前线岗位以“远程服役”方式参与国防建设。企业也会主动协调预备役员工岗位保留、远程办公等事宜，尽可能降低核心岗位空转的风险。

这张5月16日发布的照片显示，以军部队在加沙地带展开军事行动。新华社发（以色列国防军供图）

更长远的调整正在酝酿之中。以色列多年来坚持军民融合发展路线，军队不仅是科技研发的重要用户，也是人才的重要孵化器。以军情报小组“8200部队”及其他相关情报科技部门被誉为“工程师的训练营”，众多初创企业创始人、技术负责人出自其中。以色列政府正推动科技成果从军用向民用扩展，加强退役军人创业扶持，拓展国防研发成果在医疗、农业、教育等领域的应用。

据《耶路撒冷邮报》报道，有超过450家跨国企业在以色列设立研发机构，政府正努力吸引更多海外高校、侨民科技人才参与国家发展。分析认为，从战略高度来看，由于军事冲突导致科技从业人员短缺、部分产业受挫，以色列政府希望借助当前困境促进结构性变革。一方面是多元化产业布局，从单一依赖军工与网络安全向不易受冲突影响的生命科学、绿色能源、智慧交通等领域拓展；另一方面则是全球化运营，通过设立海外研发中心、拓展国际技术合作来分散风险。

2023年5月16日，在以色列拉马特甘巴尔伊兰大学的费特纳米科学与艺术博物馆，参观者观看装置艺术作品。新华社记者陈君清摄

为规避风险，不少科技公司还加速了海外扩张或迁移部分业务。

可以说，冲突不仅威胁安全，更考验制度韧性。以色列科技产业发展已超越技术层面，成为对国家治理能力与战略持久力的综合考验。在地缘高压与焦虑交织的现实中，以色列这个“科技强国”的头衔或许需要在战火之后重新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