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与坟墓》是一本非常奇怪的小说。这个小说最主要的情节、最重要的悬念、最大的高潮在全书最前面类似楔子的“初步消息”用寥寥几百字就讲完了。故事讲的是一桩发生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惨案,一个女孩子用32毫米口径手枪连开四枪打死了父亲之后,把汽油浇自己身上,引火自焚。因为这对父女所属的家族在阿根廷是世家大族,所以这个惨剧震惊了整个阿根廷。
这里我们来做个对比。如果是列夫·托尔斯泰,会怎么讲这样的悲剧故事呢?以他的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为例,他会从头讲起,“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他会让男女主人公沃伦斯基和安娜相识于一场贵族舞会,然后展现他们的相爱,私奔,无路可走,互相猜疑,最后安娜走向死亡,沃伦斯基走向战场。悲剧是一步一步展开的,导致悲剧的因素无论是人物、历史,还是现实都抽丝剥茧般一点一点显露。但萨瓦托膜拜的大师不是老托尔斯泰,而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在陀思妥耶夫斯基那里,小说一开篇,就是犯罪现场,惨案正在发生,人证物证俱在,《罪与罚》里的拉斯柯尔尼科夫就是在我们读者眼前把放高利贷的老太太和她妹妹杀掉的。大悬念已经没有了,这个小说还有啥看头?但这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和老托尔斯泰不同的地方,而这个不同在某种意义上说也许就是小说叙事的现代与古典的分水岭。陀思妥耶夫斯基对犯罪行为本身没有兴趣,也不当法官去判是非对错,他真正有兴趣的是犯罪的完整心理过程。比如犯罪是理性推动还是感性冲动,杀人时是否有心理快感,犯罪之后是否后怕、懊悔,是否陷入自我惩罚,能否完成灵魂上的救赎……陀思妥耶夫斯基关注的不是罪,而是罚。这个罚不是一个外在的法学意义上的惩罚,更多的是内在的心灵意义上的自我惩罚与救赎。
从十五岁第一次读到《罪与罚》,萨瓦托就被陀思妥耶夫斯基迷住了。他不止一次承认他热爱陀思妥耶夫斯基,深受后者影响。无论是萨瓦托的第一部小说《隧道》,还是第二部小说《英雄与坟墓》都可以被当作阿根廷版《罪与罚》或布宜诺斯艾利斯版《地下室手记》来读。
小说《隧道》开篇第一句话,“我想只要说出我的名字——胡安·巴勃罗·卡斯特尔,是杀死玛丽亚·伊丽巴内的那个画家”,这句话直接掐灭了读者破案的热情。接下来全书都是杀人凶手时而冷静清醒时而疯狂混乱的自述。我们回想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记》第一句,“我是个病人……我是个凶狠的人。我是个不讨人喜欢的人”;还有加缪的《局外人》,既可以看作是因过失杀人的默尔索的手记也可以看作是他的独白。萨瓦托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隧道》采用第一人称独白叙事,所以他与两位大师的殊途同归并非巧合,而是一种文学上的自觉对话与呼应。
但与陀思妥耶夫斯基不同的是,萨瓦托笔下的阿根廷人没有东正教的道德救赎情结,所以《隧道》的主人公卡斯特尔没有走向忏悔和自我惩罚;与加缪不同的是,萨瓦托不着重描绘冷漠的社会环境,而着力刻画焦虑躁狂的个体。萨瓦托没有机会当面与陀思妥耶夫斯基讨论交流,但作为加缪的同代人,二人几乎立刻从对方的作品中读出了默契。
1948年,37岁的大龄文学青年萨瓦托,完成的第一部小说《隧道》,遭到几乎布宜诺斯艾利斯所有出版机构拒绝,最后自己借钱才在阿根廷南方出版社出版。但一经发表,这本书便跻身20世纪拉丁美洲最优秀的小说行列。而这时比萨瓦托小两岁的加缪已经凭借《局外人》蜚声国际文坛。《隧道》发表第二年,加缪读到了这本小说,并立刻推荐给法国最重要的出版社伽利玛出版社出法译本。不仅如此,加缪还写信给萨瓦托,说希望能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与他见面,并说“从现在起,你就是我永远的兄弟”。在加缪的直接推动下,萨瓦托成为凭借小说处女作就冲出拉美,走向欧洲的传奇人物。而那一年,鲁尔福才在业余时间发表了几个短篇小说,马尔克斯还在哥伦比亚的卡塔赫纳为当地报纸写消息,略萨还只是个十三四岁的熊孩子。
13年之后,也就是1961年,萨瓦托出版了第二部小说《英雄与坟墓》,这部小说篇幅差不多是《隧道》的六倍。《隧道》中的画家卡斯特尔杀害情人的案件再次出现在了《英雄与坟墓》中。又过了13年,萨瓦托出版了第三部长篇小说《毁灭者亚巴顿》,跟《英雄与坟墓》一样厚重,《英雄与坟墓》中出现过的主要人物在这一部中也二次登场。很明显,《隧道》《英雄与坟墓》《毁灭者亚巴顿》构成了连续的三部曲。
这三部曲不仅人物彼此串场,风格也一脉相承。三部小说,情节都是不连贯的,人物形象都是支离破碎的,时间线都是乱作一团的。但独白、梦境、呓语、回忆、随想、思绪、忏悔等等构成了小说的主要内容。因此萨瓦托的风格被命名为“拉美心理现实主义”。
但三部曲之后,萨瓦托再也没出版过小说。读过他的三部曲之后,我大概能理解他为什么不再出版了。因为他这个写法实在是太费他自己了。他是一个自我消耗型的作家,蜡炬成灰泪始干。这表现在两点:一是极度追求完美。萨瓦托有一个特别大的爱好就是焚稿。上午写完,下午烧掉。他的写作有四分之三都被自己烧掉了,世人连个字母也没看到。就连《英雄与坟墓》也是他太太在他要烧掉的时候给抢救下来的。二是深度代入自己。萨瓦托的写作都是他自己精神世界的外放。每次写小说都像是给自己不打麻药做心灵解剖,他曾经说:“你写作的内容必须是萦绕在你心头的执念,是多年以来从最黑暗的地方一直纠缠着你的东西。”萨瓦托这种直面自己心底最黑暗的一面的剖析写法真的会写疯掉。1974年之后他再没出版过小说,而是出版了一系列思想随笔。所以,小说家只是萨瓦托的一种身份,他还是20世纪拉美最重要的思想者,最重要的坚持独立和伸张社会正义的知识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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