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李英姬已经麻利地穿好那身浆洗得干净挺括的服务员制服。深秋的寒意渗进骨头缝里,可她的心却像揣着个小火炉,暖烘烘的。指尖碰到硬硬的工资信封时,那份踏实感让她忍不住微笑起来——这是她在延边这家地道东北菜馆工作的第15个月。信封里装着整整3800块人民币,沉甸甸的,比她远在朝鲜清津的母亲辛苦一年挣的还要多。
她小心地把信封塞进贴身小包最里层,拉好拉链,轻轻拍了拍。这钱,得攒着,每一分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回朝鲜探亲的日子快到了,她得给操劳半生的母亲买双最暖和的厚棉鞋,给上初中的弟弟带上他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包装精美的巧克力,还有那些印着中国风景的明信片,要分给邻居们,让他们也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多亮堂。
想到母亲摸着新棉鞋时可能露出的笑容,想到弟弟吃到巧克力时惊喜的眼神,想到邻居们拿着明信片啧啧称奇的样子,英姬的心里就涨满了酸涩又甜蜜的暖流。这份辛苦,值了。这份远渡重洋的打工路,不仅扛起了家,更挣回了在乡亲们面前沉甸甸的“面子”和挺直的腰杆。
梦的起点:鸭绿江彼岸的向往
英姬的故事,并非孤例。在朝鲜,像她这样怀揣着“中国梦”的年轻女孩,正悄悄变多。
在清津老家,英姬曾在一家国营缝纫厂工作,每天工作超过十个小时,手指常被针扎破。月底拿到手的薄薄几张钞票,折合成人民币,不过三四百元。即便朝鲜物价相对低廉,这些钱也仅够一家人勉强糊口。弟弟渴望的新书包,母亲需要的老花镜,对她而言都是难以企及的奢望。
“英姬啊,听说中国那边,端盘子一个月都能挣三四千块人民币呢!” 这是她最要好的朋友顺伊,前年通过选拔去了中国丹东一家酒店工作后,偷偷托人捎回来的话。
“三四千?” 英姬当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得是她在缝纫厂干多久才能挣到的数目?这个数字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疯狂地扎了根。顺伊信中描绘的“高楼大厦像山一样多”、“晚上到处都是灯,亮得像白天”、“商场里东西多得看花眼”,更是为这颗种子浇灌了无穷的想象和渴望。
改变命运的火苗一旦点燃,便再难熄灭。她开始四处打听,最终找到了家乡那家拥有官方背景的劳务公司。这条路狭窄又布满荆棘:成绩单必须足够优秀,证明她是个“可用之才”;家庭背景更要清清白白,往上数三代都经得起最严苛的政治审查。
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晚上,无数份需要盖章签字的证明材料,都只为那一张通往彼岸的“通行证”。当她终于拿到盖着红章的派遣函时,紧紧攥着那张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纸,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知道,这纸背后,承载着全家沉甸甸的指望。
初来乍到:碰撞、学习与融入
当火车缓缓驶过鸭绿江大桥,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和宽阔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龙,真实地撞进英姬眼帘时,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眩晕和一种近乎窒息的兴奋。中国,这个在顺伊信中无比繁华的世界,真真切切地铺展在她脚下。
然而,兴奋很快被现实的挑战冲淡。
她被分配到延边这家生意红火的东北菜馆。第一天上班,面对汹涌的客流、此起彼伏的点餐声、快速旋转的传菜托盘,以及那些她从未接触过的电子点餐系统和微信支付宝付款,英姬彻底懵了。
最让她手足无措的是语言。虽然在国内学过一些汉语,但食客们带着浓重口音的东北话、快得像机关枪的语速,让她常常像听天书。一次,客人要“加个老虎菜”(东北凉拌菜),她紧张得满头大汗,最后竟端上了一盘红烧肉,惹得客人哭笑不得。
“丫头,别急,慢慢来!咱这疙瘩,舌头捋直了说就行!” 餐馆里掌勺的赵师傅,一位嗓门洪亮、心肠滚烫的东北大叔,成了她最初的依靠。他放慢语速,一个词一个词地教她那些拗口的菜名——“锅包肉”、“地三鲜”、“渍菜粉”。
收银台的张姐,像对待自家妹妹一样耐心,手把手教她操作那个复杂的收银系统,怎么扫码,怎么找零,怎么应对各种支付问题。
“英姬,你看,点这里,再点这里……对喽!真聪明!” 张姐的鼓励,让她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下来。
笨拙、出错、脸红、道歉……成了她初期的日常。但餐馆这个小小的“熔炉”,用它的烟火气和人情味,一点点温暖并接纳了这个来自异国的姑娘。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拼命吸收着这里的一切。
不只是金钱:眼界、尊严与心的归属
工资,是英姬最初最直观的获得感。当第一个月拿到厚实的信封,数着那三十几张百元钞票时,她躲在宿舍里,反反复复数了好几遍,指尖都在微微颤抖。这笔钱,意味着母亲不用再为弟弟的学费发愁,意味着家里可以添置一台像样的电视机。
但渐渐地,英姬发现,在中国收获的,远不止是银行卡上增长的数字。
餐馆里悬挂的液晶电视,播放着全球各地的新闻和纪录片;客人们高谈阔论,话题从最新的手机科技到国家大事;连她使用的智能手机(餐馆工作需要联系),都像一个神奇的万花筒,向她展示着朝鲜难以想象的资讯海洋和便捷服务——网购、外卖、视频通话……
这一切,都极大地冲击并重塑着她的认知。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世界原来如此辽阔,变化如此迅猛。
每年一次,拿着劳务公司统一办理的证件,英姬踏上归家的旅程。那早已不是离乡时的忐忑和寒酸。
她的行李箱总是塞得满满当当:给母亲的羊毛衫和营养品,给弟弟的崭新运动鞋和文具,给邻居老人们的点心糖果,还有她精心挑选的印着上海外滩、北京长城、深圳高楼等风景的明信片。
当她穿着得体大方的衣服,用着智能手机,操着流利了不少的汉语,向围坐在火炉边的乡亲们讲述在中国的见闻——那些夜晚也亮如白昼的街道、手指一点食物就送上门的服务、能装下整个图书馆信息的“小方块”(手机)时,她从大家眼中读到了毫不掩饰的惊讶、羡慕,甚至是……尊敬。
“英姬真有出息!”“在中国见过大世面了!”“看人家孩子,多给家里长脸!” 这些朴实的赞叹,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用辛勤劳动换来的尊严和荣光。这份“面子”,比金钱更让她觉得珍贵和踏实。
更微妙的变化,发生在心底。在朝夕相处中,她感受到中国同事的热情直爽,也看到餐馆里那些年轻的中国小伙子们:他们或许没有显赫家世,但大多踏实肯干,对朋友讲义气,对家人有担当,对女性也普遍表现出尊重和体贴。
英姬偶尔也会想,如果真能在这里遇到一个情投意合、踏实可靠的人,组成一个温暖的小家,似乎……也是一个充满希望的选择。毕竟,这里的生活,充满了活力和可能性。
盒里盒外:围城般的相互眺望
有趣的是,当英姬和她的朝鲜姐妹们在中国的土地上努力打拼、编织梦想时,在餐馆里,她也常常听到一些中国男性食客,尤其是年轻小伙子们,带着几分向往谈论起朝鲜。
“听说朝鲜那边,国家管分配工作,还分房子?压力没那么大吧?”
“是啊,看病上学好像国家也管得挺多?不用像咱们,天天愁房贷、愁孩子补习班……”
“找个朝鲜姑娘多好,又贤惠又漂亮!”
英姬听着,心里滋味复杂。她知道,家乡确实有国家分配工作和住房的制度,医疗教育也有保障,生活节奏慢,人际关系相对简单。
但她更清楚,这份“安稳”背后的另一面:物质的相对匮乏,信息的相对闭塞,个人选择的有限性。更重要的是,这种“从摇篮到坟墓”的保障体系,是建立在严格的户籍和身份制度之上的。
她曾亲耳听劳务公司的干部严肃地说过:“那些福利,是给咱们自己人的。外国人?想都别想!去了也就是看看风景。”
这就像一个无形的盒子。盒子里的人(朝鲜普通人),向往着盒子外(中国等)的繁华、机会和更高的收入;而盒子外的一些人,却又在想象着盒子里那份被保障的“安稳”和“低压力”。
这种相互眺望,像极了钱钟书先生笔下的“围城”。只是,跨越这堵无形的墙,远比想象中艰难得多。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而言,旅游观光已是难得的接触机会,真正的融入和生活,则是另一番景象了。
归途亦是起点:扛起家的希望,也背负着祖国的目光
欢乐的探亲假总是短暂。每次离开清津的家,母亲总是紧紧攥着英姬的手,千叮万嘱:“妮儿,在外好好的,好好干,别给咱国家丢脸!家里都好,别惦记。”
“别给国家丢脸”——这沉甸甸的六个字,是母亲朴素的家国情怀,也是悬在英姬和所有在异国打工的朝鲜姑娘心头的一把尺子。
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能走出国门,是多么的不易。那严苛的政治审查(祖上三代清清白白),那优中选优的选拔(自身成绩必须拔尖),如同一道道高耸的门槛。能跨过去的,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证明。
她们代表的,不仅仅是个体,更是家乡和祖国的形象。遵纪守法、吃苦耐劳、品行端正,是刻在骨子里的自觉。
因此,当你我身边,在餐馆、在工厂、在特定的服务场所,遇到像英姬这样安静、勤劳、眼神里带着一丝谨慎又充满韧劲的朝鲜女孩时,请多一分理解,多一分善意。
她们背负的,是双重的重量:一边是原生家庭脱贫致富的殷切期盼,一边是祖国赋予的无声责任。她们用青春作注,在异乡的土地上,笨拙而坚韧地书写着属于自己的奋斗篇章。
她们挣回的,是能让母亲穿上暖鞋、让弟弟安心读书的实在钞票;
她们挣回的,是让乡亲们竖起大拇指、让家人脸上有光的无上荣光;
她们更挣回了——在广阔世界里,重新认识自我、定位人生的珍贵机会。
这条路,连接着鸭绿江两岸,一头是割舍不断的血脉故土,一头是充满无限可能的奋斗热土。
她们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只有日复一日的辛勤与汗水,只有对家人最深沉的爱与责任,只有那份用双手挣来的、实实在在的尊严与希望。
这,便是最真实、最动人的时代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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