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科生，不知道看到这三个字，各位会想到什么？

文科生，不知道看到这三个字，各位会想到什么。在社交网络上，这个身份正逐渐成为否定他人的形容词。

不止一次在评论区的互怼中，看到诸如“文科生啊，那没事了”之类的话，“文科没用”的说法也被越来越多的人接受。我不禁想问，那些选择文科的人，你们究竟为何做出这样的选择？

网上的舆论如此，更残酷的是，现实似乎也在印证这种否定。就在前不久，复旦大学校长宣布文科专业的招生比例将从30% - 40%压缩至20%。要知道，这可是复旦，可不是工科见长的交大。

自2019年疫情之前开始，清华、吉大、中南等多所高校在自主招生中取消了法学、哲学、中文等文科专业的招生计划。2023年，中科大撤销了英语、传播学、考古学等本科专业；2024年7月，东北林业大学撤销了汉语国际教育专业；8月，山东师范大学撤销了葡萄牙语、广播电视学等专业；南航更是直接撤销了人文与社会科学学部及办公室。

2019 - 2022年间，经教育部审批撤销的文科专业多达1422个。与此同时，这几年高考报名人数却逐年增加，所以并非是缺少生源。即便考生数量增多，文科专业依旧在迅速式微，而且这种情况并非我国独有。

美国某本科生学院撤销了30多门秋季课程，其中被取消课程最多的是历史与文学系；英国肯特大学也宣布将逐步淘汰艺术史、人类学、新闻学等6个文科领域的课程；韩国外国语大学停招了英语、中文、日语等口译和笔译专业。

文科专业为何如此？原因很简单，招不到学生，而招不到学生的直接原因是就业太差。国内某招聘平台的数据显示，人文社科类毕业生的offer获得率连续三届垫底；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数据也表明，美国失业率最高的大多是文科专业。

看完这些数据，文科“大败局”正在发生这一事实，已无需再讨论。没错，此时此刻，这场“大败局”正在毫无悬念地进行着。

大家好，我是阿冠。这期视频，我想聊聊发生在我和大家身边，文科专业步步溃败的现象。之前做了太多整合资料式的“懂哥”类视频，我觉得有点乏味。所以为了这期内容，我采访了京津冀某985、江浙沪某985、东南地区某双非一本以及两广地区某二本的同学，和每个人大概聊了一个半小时。

他们中有的刚刚完成毕业论文答辩，有的已经毕业七八年。我希望这期能勉强算得上是一次社会科学的小调查。整个过程花费了不少时间，在此提前感谢大家的三连支持。话不多说，进入正题。

文科真的要完蛋了吗？从现状来看，似乎是这样。最本质的原因，我想大家都心照不宣：文科离真理太近，离钱太远。

很多人文社科专业所产出的价值难以量化，甚至无法改变。在经济下行的年代，这类学科往往会被率先舍弃。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钻石的价格近几年下跌了40%，并且还在持续走低；钢琴行业也一蹶不振，钢琴课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

2024年，业内龙头珠江钢琴的年销量从巅峰期的15.6万台跌落至3.77万台，营业收入同比下降近四成，净利润由盈转亏，跌幅达108.2%。说实话，看到这个数字，我盯着财报确认了好久。为什么突然提到钻石和钢琴呢？

因为文科和它们有相似之处，其意义是外界赋予的，这些意义有时是真理，有时是审美，有时可能是地位、修养和家教。钻石和钢琴如此，文科很多时候也是这样。然而，这种被赋予的、象征意味浓厚的意义，在生存压力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虚伪。正因如此，钻石、钢琴以及所有这类看似华而不实的东西，在经济繁荣时会溢价，而在经济不景气时则会崩盘。

文科专业的崩盘种子，其实在20多年前就已埋下。教育部数据显示，2023年全国共有本科毕业生444万人，文科类毕业生数量接近229万，占到总数的51.5%。往前看几年，文科生占比一直在52%左右。但回到高等教育扩招之前的1997年，这个比例只有31.2%。我国高校扩招始于1999年，当年招生人数比1998年增加了47%。为什么那一年要扩招呢？

当时，金融危机席卷亚洲，国企改制带来下岗潮，同时还有几百万高中生无法进入大学，涌入社会。整个社会突然增加这么多待业人员，后果可想而知。而高校扩招是所有解决办法中最简单、副作用最小的。

2001年，我国加入WTO，那时正是全球化如火如荼的上行年代，我们积极拥抱世界。孙燕姿在2002年春晚上演唱的《与世界联网》，便是那个时代的真实写照：“与世界联网，东方如梦，出发就连接着夷乡；与世界联网，让孩子把那长城读懂，把那金字塔也读懂。”随着外贸飙升、服务业发展，我国与世界的联系愈发紧密，这一过程需要大量人文社科类人才，财会、金融、外语等专业曾是分数居高不下的大热门。外贸、快销、券商行业当年的火热程度，不亚于现在的AI。

在这种快速发展的形势下，许多院校设置文科专业的理由简单粗暴：花钱少、授课容易，不需要昂贵的器材、设备和试剂，在相同资源条件下能培养更多人，效率更高。甚至一些缺乏文科底蕴、软硬件不足的理工科大学，也将文科专业建设作为首选，批量设置几十个文科专业。

根据2023年的统计，在开设数量最多的10个本科专业中，文科类专业占到了7个。我国目前在教育部备案的正规本科院校有1308所，开设这些专业的院校数量均超过半数。英语、视觉传达、国贸、财务、市场营销等专业，大家都耳熟能详，甚至很多医学院也设置了英语专业。我读本科时和学校英语专业的同学聊过，他们几乎都是滑档调剂过来的，不然谁会报英语专业却跑到医学院去学呢？

数量的膨胀必然带来质量的下滑。刚刚提到的这些专业，也是大家印象中“含水量”较高的专业。比如就读于两广地区某二本新传学院的同学，在接受我采访时，印象最深刻的是操作类课程老师的教学质量很差，基本上就是念PPT，顶多在炎热的多媒体教室里进行抠脚操作演示。教Photoshop抠图，老师竟然花了3个课时，两个多小时的时间，而在小破站或者某书、某音上，随便一搜就能找到5分钟教会的教程。

后来工作中用到的实际技术，都是他自己翘课出去实习学到的，学校老师还不止一次催他回校。他的经历在文科专业中颇具代表性。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大多数文科生都无法满足市场需求。

在与世界紧密相连的上行时代，市场还能给文科毕业生足够的容错空间。但在逆全球化、与世界“断网”的下行时代，社会已经难以接纳如此多的文科人才。其实，教三节课Photoshop抠图已经算是文科专业里比较实用的课程了。像那些年久失修、祖传包浆的PPT，以及划水混日子的老师，在文科专业的大学课堂上更为常见。

比如，有的老师讲课90%的内容都是自己留学的孩子、体制内的老公，以及自己年轻时出国交流的经历，还会假装不经意地提及某个著名人物对自己的称赞；还有的老师开学第一节课就把学生分成小组，下课留作业，接下来一整个学期就是每个小组轮流上台展示，老师快下课的时候随便点评几句，这种模式还有个变种叫“翻转课堂”，老师甚至不用特意留作业，只需把学生分成小组，将教材内容等分给每组，安排学生领一部分内容去讲课；另外，有的老师只会念PPT，而且PPT背景还是office自带渐变色，字体是宋体3号的老古董。

水课不仅老师敷衍，课程内容设置也很敷衍。比如只讲就业概念和意义的就业指导课。我采访了一位就读于北方某以文科见长的老牌985高校的同学，他告诉我，在他的专业里，像“政治经济学著作选读”这种听起来理论深度很强的专业课，上课方式竟然是分角色朗读课文，座位按顺序“开火车”，每人读一段，一堂课下来能读70多段，学生除了浪费时间，一无所获。

这个世界还需要文科生吗？

我认为答案是肯定的。但真正需要文科生的地方，文科生去就业了吗？就像一些社会热点事件，比如深度调查记者关注的形似鸭脖的异物事件，数学比赛中突然获得高分的女生事件等等，每一件事都值得有深度报道。而这些报道，其实都需要经过系统文科教育的记者来完成。但现在，这样的报道缺失了，不仅报道本身消失了，文科生想要做这类报道的动力也在被削弱。

其实有些老师还是愿意传授给学生正确的思考方式的。比如就读于东南地区某双非一本广告学专业的同学告诉我，他的人类学与影像老师会从人类学视角启发学生从影像中思考各类社会文化，帮助学生摆脱应试思维和功利主义；他的摄影摄像老师也会以得体的方式关照买不起相机的贫困学生，告诉他们作品内核大于技术，结课之后还会鼓励学生互相约拍，制作起步接单作品。就读于京津冀（好吧，其实就是河北）某985社会学专业的同学说，他的导师每年夏天都会自掏腰包带着学生去贫困山区做一整个暑假的田野调查，让学生接触真实的中国农村。

但同样是这位同学，还讲到另一件事，他的老师因为在一堂专业课上详细讲解了文化意义上的国家和作为暴力机器的国家这一政治学基础概念区分，没有任何发散，甚至没举例，就被人举报了。学校给了这位老师通报批评并停课一学期的处罚，理由是师风师德问题。此后，这位老师再也没有出现在专业课课堂上。

举报本身不可怕，哪个年代都有小人。但举报有用这件事却非常可怕。还记得前面提到的那些讲自家琐事、念包浆PPT的老师吗？他们虽然让学生学不到东西，但却很“安全”。现在，如果你是学校领导，你最怕什么？

想必大家都清楚，就是怕有人给自己找麻烦。在学生眼里，认真讲课、不糊弄是好老师的表现，但在某些领导眼里，这却是不定时炸弹，随时可能毁掉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前程。在这种情况下，为了“安全”，一些真正想教好学生的老师可能就会受到打压。这就是为什么深度报道领域缺少文科生身影的原因。

如果你是文科生中的幸运儿，遇到好老师，同学中也没有爱举报的人。在大学里，你认真刻苦，学到了“铁肩担道义，妙笔著文章”的本领。好不容易到了大四或研三，结果呢？AI来了。

这里不讲AI替代哪些职业这种老套话题，就说前几天一件事给我的冲击。前阵吃瓜时，我看到美女主持人美娜的微博主页（至于怎么看到的，不敢说，拜托各位观众打在公屏上）。本来我是抱着吃瓜心态点进去的，却看到她发的一条给某个啤酒品牌拍的TVC广告。大家感受一下：“当克鲁伊夫竞技场的晚风途经喜涤酒场，裹挟着1883年的酒花香，落进我的酒杯。我倚着乔兰看洗力泡沫，在杯沿勾勒出银河的轨迹。有些专注值得用事迹丈量。”

说实话，看到这儿，我吃瓜的心情全无。我真没想到，现在连制作精良、拍摄和后期花费不菲的品牌TVC文案都会用AI来写。这是不是看起来跑题了？其实并没有，连这种场景都能用AI节省人力，本科生的就业空间只会被进一步压缩。不过还好，AI的想象力暂时还写不出“98年出生的00后”这种设定。

最后，说说我采访的几个人以及他们同学的就业情况。就读于东南省份和两广地区的两位同学给出的答案很相似，他们本科同学读研的只有个位数，绝大多数都去工作了，就业方向基本是小广告公司、电商公司编外合同工或者教培行业，偶有几个做自由职业的。就读于京津地区某985政治学专业的同学说，他本科同学绝大多数都去考研了，硕士同学绝大多数去考公考编，没考上的基本找个清闲国企工作继续考，大概20%的人选择读博，偶尔有翘课刷实习、转行去marketing或产品这类岗位的。除了上述情况，在家全职备考好几年，只为考上研究生或编制的情况也大量存在。

而上海地区某985毕业八九年的一位同学，也是我的同龄人，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他的同学只有20%读研，且这20%全部是保研，没有一个自己考研的。工作的同学去到的都是老牌民族企业或世界五百强的公关部、品牌部，或是知名广告公司，亦或是彼时风头正盛的创意热店，还有事业单位宣传岗。读研的同学基本也都读博了，最后留校或者去了上海的其他高校。

或许大家也发现了，上海985这位同学和他同学的归宿都不错。还是那句老话，一个人的前途，除了个人奋斗，也要考虑历史进程。另外，我采访的绝大多数人都毕业有段时间了，对于现在就业的新变化，他们可能不太了解。很多辅导员会在临近毕业时给学生施压，我之前发动态询问，发现现在的手段简直让我大开眼界。以毕业证为要挟，逼学生签三方协议已经是常规操作；还有瞎编就业协议，让学生“原地就业”的；办过护照就算出国留学的；甚至让家长给孩子转账，备注“学生家教收入”假装孩子去当家教的。

这次采访中，还有人告诉我更离谱的。某些学校为了保证就业率，欺骗学生签订短期科研助理协议，号称不影响应届身份，也没什么实际工作，偶尔在线上帮忙处理点行政工作就行，待遇按当地最低工资标准。但实际上，很多人签了一年半载后发现，一旦签了这个协议，不仅可能要去学校坐班，为后勤干各种杂活，学校还会帮忙缴纳社保。

缴纳社保就意味着失去应届生身份，很多考试无法报名，公司网申系统筛选简历时也可能直接退回。但辅导员的任务完成了，学校就业办的KPI有了，纸面上的数据好看了，学生的真实处境却无人在意。而且这种情况并非个例，网上随便一搜就能看到不少被坑的例子。

最后，这些是一位不愿透露任何信息的应届同学告诉我的。听完他说的，我已经无法给这期视频做任何结论或升华了。我只觉得在炎热的6月底，一股寒意涌上全身。

我承认，选“文科大败局”这个题目，有自媒体人的小心思，毕竟不同学科间的争议自带流量。但采访的每个同学都非常真诚地分享了他们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所以在制作过程中，我逐渐有了一点使命感，希望呈现的内容能有那么一点深度报道的影子。希望看到的每一位朋友，无论是文科、理科、工科还是医科，都能意识到，不同专业之间互相瞧不起、互相倾轧，我们被各种标签攻击，被分化成一个个原子，这对我们普通人毫无益处，却是某些人乐于见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