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只能看到心愿意理解的事——以《你看见了什么？》等绘本故事为例

冯强

我在近期出版的《眼睛只能看到心愿意理解的事：绘本故事读写七讲》里谈到一个绘本《你看见了什么？》，里面的小男孩最初对海边生活是麻木的，因为那里没有网络、没有游戏，没有朋友，他什么都看不惯，“这儿什么都没有！”但奥拉斯伯伯却有办法唤醒他的感受，让他很快爱上了这里，这也是语文教育需要做的。

2014年教授写作课以来，我最大的感触是让语文教育回到生命自身。今天大力提倡的“美育”其实是“感性教育”。我们通常所说的“美学”的本义也是“感性学”，其中的“感”字简单讲就是“动人心”。当人类将自己的感性能力日益外包给屏幕机器，人与世界的广阔联系被压缩到一个小小亮亮的界面中，我们的物质生活可能富裕了，但感性生活却一步步贫瘠下去。我写这本书的初衷，也是提醒年轻的朋友们保护自己的感性能力，不要被手机等电子设备挟持致瘾。

如哲学家李石岑在《美育之原理》所说：“德育所重在教，美育所重在感。教育上教化之力，实远不如感化之力之大。盖教乃自外加，而感则由内发；教之力仅贮藏于脑，而感之力乃浸润于心也。”这所谓“感之力”在我看来可区分为三个层次，分别是感受、感知和感通。感受乃情感的触发，感受先于知识性的知道，是注意力的开端，对于读写来说，“感受”到某个东西比“知道”某个东西要重要得多。应试语文容易造成学生的无感，哪怕是曾经对读写感兴趣的学生，经历了应试语文的格式化，生命也会逐渐失去最初的热情。就像《活了100万次的猫》里的虎斑猫的100万次生命都是麻木的，对收养自己的国王、水手等等毫无触动。直至遇到白猫，他的感受才强烈起来。《绅士的雨伞》中的绅士无比珍惜他的雨伞，无论晴天雨天都不肯打开，直到在小男孩小女孩歌谣的启发下撑伞行在雨中，听着雨水打在伞上的声音和踩在水中的声音，一个美的世界才被触发。

在一个注意力短暂的时代，仅有“感受”即情感的触发是不够的，还要有“感知”，也即情感的涵养。“感受”是心动的开端，心动之后，才能有理解和持续关注的意愿——“眼睛只能看到心愿意理解的事”——就像《你看见了什么？》里的小男孩在奥拉斯伯伯的引导下以不同于之前的心态享受海边生活。感知意味着心动之后持续地沉浸，它涵养情感，像一个游戏一样乐此不疲：《在森林里》里的小男孩，在森林里幻想出狮子、小象、大棕熊……并与它们游戏，他告诉晚上来接自己的爸爸“它们都藏起来了”，而爸爸也保护了小男孩的幻想，让他的想象世界和现实世界保持了连贯性，一个更有包容性的新世界诞生了。

“感受”和“感知”都是“有我”，它们一是美/自由的开端与触发，一是美/自由的涵养与培育。但“我”是有边界的，“感受”和“感知”也有伦理性的一面，有人虐待人或动物时也会生出快感，现代消费社会也在培育一种耿占春所说的“感受性崇拜”，这些就需要我们运用理性检测与防御，为变动不居的感受划定界限。《好长好长的名字》里的蓝狐狸喜欢其他动物的名字，他不停地占有这些名字，直至他们共同感受到其中巨大的不便，最后又将名字一一返还动物朋友们。《我的爸爸叫焦尼》的前三页，敏感的狄姆如何面对离婚后来探望自己的爸爸焦尼：在经历了最初的拘谨之后，他立刻感受到爸爸直截了当的爱，并且马上以爱的言语加倍向爸爸表达出来。他先是在车站受到爸爸爱的触动，接着不厌其烦、余音绕梁般向众人介绍自己的爸爸，两种爱之间，那个微妙的“礼”的的确确存在着，只有狄姆得到了爸爸确定无疑的爱的信号之后，他才能尽情地将自己涵纳已久的爱释放出来。这就是“感通”，即美/自由的横向扩展，它努力跳出“有我”，虚己待物，待他者。感通使个体过渡至共通体。它不再是单纯的情感，而是一种情感行动。

但共通体的生成绝非一帆风顺，很多时候需要经历复数的美/自由之间的遭遇与斗争。《我的名字克丽桑丝美美菊花》中的主人公一直生活在“克丽桑丝美美”这个名字的美感之中，这是爸爸妈妈通过无微不至的爱与呵护培养起来的。但是上学的第一天她就遭遇同学们的嘲笑，她们认为不能以一朵花来命名，名字太长也无法写进名牌……两种美/自由间的冲突阻止了共通体的生成，此时就需要感通。但爸爸妈妈无力顾及，楚德老师不管不问，她只要求孩子们遵守秩序。直到廷柯老师出现，帮助克丽桑丝美美正名，维多利亚们才感受到一个以花朵命名的名字的美感，一个共通体才得以生成。廷柯老师运用自己的权威地位使叛逆的孩子们感受到另一种美。《小伤疤》里这一权威不是爸爸，而是外婆，当小男孩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挽留死去的妈妈——紧闭窗户留住妈妈的气味、不停揭开伤口留住妈妈的声音——来探望他的外婆却打开窗户，告诉他妈妈永远活在他的心里。《图书馆狮子》里没有类似的权威，它依赖狮子、麦小姐和马彬先生之间持续的关系调整，直至对狮子抱有敌意的马彬先生和狮子相互感通，一个共通体就此生成了。

（作者系青岛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

原标题：《眼睛只能看到心愿意理解的事——以《你看见了什么？》等绘本故事为例》

栏目主编：陆梅 文字编辑：傅小平

来源：作者：冯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