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阎连科拿着117元退伍费回家,团长追到车站将他召回提干
“要是真走了,写作这条路还能继续吗?”阎连科攥着那沓皱皱的117元退伍费,小声嘀咕。身旁炉火噼啪,他的挎包里只有几本被汗水浸过边角的小说和一支掉漆钢笔。
火车尚未进站,窗外雾气沉沉。阎连科心里清楚,自己刚从部队提干名单上被划去,身份瞬间从“预备干部”跌回“退伍兵”,那点薄薄的补助费,很难撑起一个贫寒家庭的日子。但他又不甘心守在营房里等待下一次落选,于是干脆脱下军装,买票回河南老家。
目光掠过站台,一辆绿色吉普突然急刹,车门猛地推开。团长跳下车,军大衣迎风鼓胀。“小阎,别走,上级批准了,提干名额给你保留!”一句话像子弹击中耳膜,人群瞬间安静,阎连科握着车票的手僵在半空。
短暂停顿,他想到病弱的父亲,还有连夜赶制的独幕剧《二挂鞭》。正是这部获军队演出一等奖的小戏,让文化部门提议增加“文化兵”干部指标。机会来得突然,也走得快,他只能向团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我想回去和家里商量,您给我七天行不?”团长点头,却补了一句:“纪律部队,过期作废。”
列车汽笛拖着长音驶离。阎连科终究没上车,他转身挤进人群,心里七上八下。那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未来的命运,已与军营里那支钢笔紧紧绑在一起。
时间往前推三年。1978年夏,19岁的阎连科背着破布包闯进济南军区新兵连,只为逃离豫西山沟的贫穷。新兵训练枯燥,他却在熄灯后钻进被窝看书——《红与黑》《猎人笔记》,还有从连队图书角淘来的《子夜》。灯光一点点暗下,同寝老兵常嘲笑他:“老阎,书能当饭吃?”他不答,只埋头翻页。
1979年初,对越边境炮声震天,尽管济南军区未参战,却掀起遍及全军的战备动员。也在那时,军区抽调文笔突出的士兵去武汉军区小说创作学习班深造,名额只有一个,落到阎连科头上。他在那个一个月里第一次接触“意识流”“变形叙事”,日夜写草稿。课程结束,他把三千字短篇寄给军区报纸,不久稿费八元寄到班里,兴奋得差点摔倒床下。
接下来的两年,他调进营部当报道员,写首长讲话、写训练亮点,还写牺牲战友的事迹材料。稿子多了,练就了他“半小时成文”的本领,也让他连立两次三等功,顺利入党。按理说,这条道路正通向尉官军衔,只是1981年精兵简政的铁律横空落地,海量干部转业,提干口子骤然收窄,文艺兵更是被优先“瘦身”。
提干落选的那天夜里,他跑去营房后的小树林,一支烟接一支烟,最后把枪支拆开擦了又擦,心底却明白:再优秀的射击成绩,挡不住制度“紧箍”。于是他递交退伍申请,还有那封薄薄的请调报告——其实更像一封不甘的告别信。
谁能想到,《二挂鞭》突然爆红。这是阎连科用河南方言写的讽刺小戏,道具只有两挂鞭炮,台词嘻笑怒骂,却直指假典型、假汇报。北京演出时,台下将星聚集,笑到掩面,演出结束掌声足足一分钟。文化部门借机争取到几个文化干事空编,济南军区分到两个名额,其中一个立刻写了阎连科的名字。若团长不赶到火车站,他与部队的缘分就此断线。
返乡的那一周,他收起军帽,陪父亲去乡卫生所看病。父亲握着药瓶喘气:“娃啊,部队好,好就回去,你妈走得早,我没啥可给你。”姐夫在县邮电局工作,见他犹豫,连夜赶来劝:“当兵提干不简单,你写再好的稿子,也得有平台。咬咬牙回去吧。”这一番家常话,比团长的命令更有力量。第七天清晨,阎连科拎着挎包,踏上返营的长途车。
干部任命下来,他先是排文化干事,后又调师政治部创作组,职务不算高,却拥有写作自由。1985年,第一部长篇在《解放军文艺》拿到八百元稿酬,他用这笔钱给父亲买了心心念念的收音机,又寄回老家一大包药品。那年,他还与机关一名女编辑成婚,婚宴简单,一壶散装白干,四个下酒菜,说说笑笑就过完了。
进入九十年代,他陆续写出《黄金洞》《年月日》等作品,其中的战争细节、士兵心理、乡村困境,皆脱胎于当年的营房生活。有人问他创作秘诀,他只摆摆手:“枪油味混着汗味,就是素材。” 1996年,《年月日》引起国外汉学圈关注;2014年,他凭《炸裂志》摘得卡夫卡奖,媒体称他为“军旅作家里的异数”。可在国内,一些作品因触及敏感主题被列入“内部流通”,他本人也体验过作品被雪藏的失落,甚至因劳累诱发耳石症,站久了会眩晕。
即便如此,阎连科从不后悔当初那场“火车站召回”。他常和学生说,人生往往在一个岔口拐弯,你得抓住那只伸向你的手——哪怕它来得仓促。一旦错过,后面就是漫长的补课。
如今,117元退伍费早已折成泛黄旧币锁进抽屉,他偶尔拿出来给晚辈看:“这点钱,买不来命运,可它提醒我,那天若真上了车,我的人生可能就是另一段剧本。”说完,他把纸币放回盒子,轻轻合上。这一合,也像给那段尘封往事盖了章,却让后来的人读出另一种可能——选择的重量,有时只在眨眼之间。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