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痕深处》
总在烛花将烬时,我与千年前的愁绪猝然相逢。案上《片玉词》的纸隙间,游动着无数未完成的韵脚,像一群被月光惊起的寒鹭。
我的瓷盏蓄着整个南宋的雨水。那些被词人摩挲过的忧伤,渐渐在青瓷釉里凝成冰纹。有时是吴文英窗前碎了的琴音,有时是贺铸袖中褪色的红笺,更多时候,只是寻常巷陌里,一树梨花与月光漫长的对白。
近来始悟,最深的离别都带着草木的慈悲。晏几道的“落花人独立”,原是在教我们如何优雅地破碎;苏东坡的“人生如逆旅”,竟把漂泊酿成了可饮的光阴。那些被墨香浸透的忧伤,终会在某个清晨,突然化作你砚池里游动的锦鲤。
夜读时总听见有人剪烛。那些遗落在《阳春集》里的叹息,渐渐长成我窗外的竹影。忽然明白蒋竹山为何要写“流光容易把人抛”,原来最锋利的愁绪,往往裹着最温柔的绸缎。而今我的笔架悬着半联残句,像悬着一枚永远不落的斜阳。
宋人最懂,离愁原是时光的刺绣。秦观在“飞星传恨”里藏了银针,周邦彦用“小楫轻舟”勾着金线。而我们这些后来者,不过是偶然被词句刺痛的看客——却要捧着这痛,在二十一世纪的钢骨森林里,寻一处安放古愁的暗格。
我渐渐相信,每个词牌都是时光的驿站。《雨霖铃》里永远停着柳七的兰舟,《青玉案》中始终温着辛弃疾的冷酒。当我们吟诵“众里寻他千百度”时,何尝不是在万千平行时空里,寻找自己遗落的某个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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