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明轩,94年6月时已满22岁。那时我还没发迹,在乡下老家跟着父母一起务农搞养殖。
平时忙的时候就种种庄稼和蔬菜,喂下鸡鸭,不忙的时候就上山刨地瓜、捡菌子,要么就下河洗澡摸鱼捉虾。
记得是当年的6月12日,那是个星期天的上午,我扛着竹篓子往村外小河沟走,心里盘算着摸几条鲫鱼,中午拿来炖汤喝。
"明轩,又去摸鱼啊?"路过村口老槐树,张大爷摇着蒲扇,笑眯眯地冲我喊道。
"是啊张大爷,这天儿热的,河里鱼也该出来透气了!我去捞几条鲫鱼炖汤——"我抹了把汗,脚步不停。
我们李家村有条小河,水不深,清亮亮的,夏天里鱼虾特别多。
我打小就在这河里摸鱼捉虾,练就了一身好本事,村里人都说我是"鱼见愁"。
走到河边,我三两下脱了汗衫和布鞋,光着膀子就下了水。
河水凉丝丝的,舒服得我直叫一个“安逸”。
我猫着腰,双手在水里慢慢摸索,眼睛盯着水面,寻找鱼儿的踪迹。
忽然,我听见对岸传来"哗啦"一声。
抬头一看,是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坐在河边石头上,正捧着一本书看。
阳光透过柳树枝丫,斑斑点点地落在她身上,像是给她披了件金纱衣。
我愣住了。
那姑娘侧脸白净,鼻梁挺直,睫毛弯弯的。她低头看书的样子,认真得像是全世界就剩那一本书似的。
我的心突然"咚咚"跳得厉害,手心直冒汗,连鱼从指缝溜走了都没察觉。
"喂,那边的同志!"我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嗓子。
姑娘抬起头,疑惑地四下张望,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这才看清她的正脸——圆润的脸蛋,水汪汪的大眼睛,嘴角还有个小酒窝。
"你叫我?"她的声音清脆得像铃铛。
我一时语塞,支支吾吾道:"那、那位同志......你那边水深,你小心点......"
她笑了,酒窝更深了:"谢谢关心,我会注意的。"
我傻乎乎地站在水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时一条鱼从我腿边游过,我下意识一扑,结果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整个人栽进水里。
等我狼狈地爬起来,那姑娘已经笑得前仰后合。
我的脸烧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是李家村的人吧?"她止住笑问道。
"嗯,我叫李明轩,就住村东头。"我抹了把脸上的水,"你是......?"
"我叫唐梦玲,是村小学新调来的小学老师,前天刚报到。"
我这才恍然大悟。
前些天就听说乡里要派个新老师来,没想到是个这么俊的姑娘。
"唐老师好!"我赶紧站直了身子,像个学生似的。
她又笑了:"别这么客气,叫我梦玲就行。"
那天我在河里摸了足足两个小时,眼睛却总忍不住往对岸瞟。
太阳开始发毒威时,唐梦玲合上书站起来,冲我挥挥手:"李明轩同志,我先回学校了,明天见!"
"明、明天见!"我结结巴巴地回道。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失眠了,一闭眼就是唐梦玲低头看书的侧影。
第二天早上,大概9点的样子,我摸了几条新鲜的大鲫鱼就往学校跑。
村小学是栋两层红砖楼,操场上的国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我扒在教室窗户上往里看,唐梦玲正在黑板上写字,身姿挺拔得像棵小白杨。
"谁在那儿?"她突然转身,吓得我差点摔个跟头。
"是我,李明轩......"我红着脸从窗户下站起来,"给你送几条鱼,补补身子......"
教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唐梦玲的脸也红了,但她还是走出来接过鱼:"谢谢你,不过以后别这样了,影响学生上课。"
我连连点头,逃也似的跑了。但打那以后,我三天两头就往学校跑,不是送鱼就是送菜,还主动帮忙修课桌椅、打扫操场。
村里人开始说闲话了。
"明轩,听说你看上那个女老师了?"一天下工后,村里的二愣子拦住我,挤眉弄眼地问。
"胡说什么!"我抡起拳头吓唬他,心里却虚得很。
"得了吧,全村人都知道了!"二愣子躲开我的拳头,嬉皮笑脸地说,"人家是城里来的知识分子,能看上你这泥腿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气得追着他打,但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
是啊,唐梦玲是吃公家饭的老师,有文化有模样;我呢,就是个种地的,只读了初中,连高中都没考上呢。
那天晚上吃饭,我娘突然问我:"明轩,你这两天咋老往学校跑?"
我扒拉着碗里的饭,含含糊糊地说:"没、没啥,就是帮帮忙......"
"少糊弄你娘!"我娘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是不是看上那个唐老师了?"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脸烫得能烙饼。
我爹在一旁"吧嗒吧嗒"抽旱烟,眼睛盯着房梁不说话。
"娘,我......"我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整句。
我娘叹了口气,突然说:"喜欢就去提亲啊!"
"啥?"我和我爹同时叫出声。
我娘白了我爹一眼:"咋了?咱们明轩哪点配不上她?身强力壮,干活勤快,家里还有三间大瓦房呢!"
"人家是老师......"我爹闷声说。
"老师咋了?老师不吃饭不嫁人?"我娘来了劲,"明轩,听娘的,明儿不是星期六吗?听说下午学校放假,你准备点礼物,我下午带你去学校提亲!"
我吓得直摆手:"不行不行,这太突然了......"
"怂样!"我娘戳我脑门,"当年你爹就是直接上我家提的亲,你看现在过得多好!"
我爹呛得直咳嗽,差点把烟袋锅子扔了。
第二天,我娘真就张罗起来了。她从箱底翻出珍藏多年的红绸子,包了四样礼:一包红糖、一包红枣、一包花生,还有我爹珍藏的一瓶老白干。
"娘,这、这能行吗?"我提着礼物,手直哆嗦。
"怕啥?成不成另说,总得试试!"我娘给我整了整衣领,"记住,抬头挺胸,别跟个蔫茄子似的!"
就这样,我和我娘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学校走。路上碰见的村民都好奇地张望,有的还跟着看热闹。
我的后背全湿透了,一半是天热,一半是紧张。
到了学校,学生们都走得差不多了。
唐梦玲抱着教案从教室出来,看见我们这阵仗,明显愣住了。
"王婶,你们这是......?"她疑惑地看着我们。
我娘上前一步,笑得跟朵花似的:"唐老师啊,我家明轩相中你了,今天特地来提亲!"
唐梦玲的脸"唰"地红了,手里的教案差点掉地上。周围还没走的学生和老师都停下来看热闹,有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这、这太突然了......"唐梦玲结结巴巴地说,"我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娘不管三七二十一,把礼物往唐梦玲手里塞:"先收下,先收下!咱们明轩虽然没念多少书,但人实在,干活勤快,家里条件也不错......"
"王婶!"唐梦玲急得直跺脚,"这真的不合适......"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怎么回事?"
"爸!"唐梦玲像看到救星似的,"这是村里的王婶和她儿子,他们......"
原来这人是唐梦玲的父亲,也是乡中心小学的校长,那天正好来看他女儿。
听完事情经过,唐校长的脸沉得像锅底。
"胡闹!"他一把推开我娘递过去的礼物,"我女儿是正经师范毕业的,怎么能随便嫁给一个农民?"
这话像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我娘不乐意了:"这位同志,你这话就不对了,农民怎么了?没有农民种地,你们吃啥喝啥?"
"我不是这个意思......"唐校长推了推眼镜,"我是说两人文化程度差太多,没有共同语言。"
我站在那里,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唐梦玲低着头不说话,手指绞着衣角。
"明轩,咱们走!"我娘一把拉过我,"有眼不识金镶玉,以后别后悔!"
回家的路上,我娘骂了一路,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提亲被拒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转眼就传遍了全村。
有人同情,更多人是在看笑话。
那天晚上,我蹲在院子里的大枣树下发呆。
我爹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
"抽不?"他问。
我摇摇头。
我爹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别太往心里去。人家是文化人,看不上咱们也正常。"
"爹,我是不是特别傻?"我闷声问。
"傻啥?喜欢一个人有啥错?"我爹吐着烟圈,"不过啊,光靠蛮劲不行,得动动脑子。"
我抬头看他。
月光下,我爹的皱纹里藏着笑意:"你娘当年也是村里一枝花,提亲的人排长队。我为啥能成?因为我天天帮她家挑水砍柴,坚持了整整一年!"
我眼睛一亮:"爹,你是说......"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爹拍拍我肩膀,说了句文绉绉的话,虽然发音不太准,但意思我懂了。
从那天起,我改变了策略。不再大张旗鼓地送东西,而是默默关注唐梦玲需要什么。
听说学校屋顶漏雨,我连夜上去修补;知道她班上有个孩子家里穷,我偷偷塞钱让那孩子能继续上学;下雨天河水涨了,我就在河边等着,背那些过不了河的学生......
唐梦玲看我的眼神渐渐变了,从最初的尴尬躲避,到后来会主动跟我打招呼,甚至偶尔会对我笑一笑。
但每当我鼓起勇气想多说几句话,她总是匆匆走开,好像有什么顾虑。
直到有一天,我在河边又遇见了她。
那天是周末,她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发呆,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唐老师,你......没事吧?"我小心翼翼地问。
她抬头看我,突然说:"李明轩,你为什么喜欢我?"
我愣住了,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憋了半天,我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就是那天看见你在看书,心里就觉得,这姑娘真好......"
她笑了,眼泪却掉下来:"我爸要调我回县城了,说怕我被村里的'不三不四'的人带坏。"
我知道那"不三不四"说的是我,心里一阵刺痛,但还是说:"你爸是为你好。城里条件好,对你发展有利。"
"可我喜欢这里!"她突然激动起来,"我喜欢这些纯朴的孩子,喜欢这里的山水,喜欢......"她看了我一眼,没说完。
我的心砰砰直跳:"那......那你能不走吗?"
"我爸说了,除非......"她咬着嘴唇,"除非我能证明留在这里对我更好。"
我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我能证明!我、我会努力学文化,努力挣钱,不给你丢脸!"唐梦玲听了我的话,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来:"李明轩,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变的事......"
"给我一年时间!"我急得抓住她的手,又赶紧松开,"就一年,我一定让你爸刮目相看!"
她望着我坚定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尽量拖住我爸。不过......"她突然红着脸笑了,"你得答应我,以后每天抽时间跟我学文化课。"
"成!"我拍着胸脯保证,"头悬梁锥刺股我也学!"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白天干活、晚上学习的日子。
唐梦玲给我找来初中到高中的课本,每周三次在村小学给我补课。
我基础差,学得吃力,但一想到她的笑脸,再难的题我也咬牙啃下来。
同时,我开始琢磨怎么发家致富。那年头,村里人主要靠种地和零散养殖过日子,收入微薄。
我看准了城里人开始讲究吃绿色食品,就说服爹娘把家里的两亩地改种有机蔬菜,还扩大了养鸡场规模。
记得第一次挑着有机鸡蛋去县城卖,天没亮我就出发了。
在农贸市场,我的鸡蛋比普通鸡蛋贵一倍,刚开始根本没人买。
我急中生智,现场借来煤炉子煮了几个鸡蛋请人品尝。
有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尝过后,一下子买了十斤,还说以后每周都要。
后来才知道,那人是县政府的干部,我的有机鸡蛋就这样打开了销路。
不到三个月,我家的鸡蛋和蔬菜就成了县里几家单位的定点采购品。
那年秋天,我报名参加了县里的电大函授班。白天忙农活和生意,晚上点灯熬油地学习,常常累得趴在桌上睡着。
唐梦玲心疼我,经常偷偷给我送夜宵,还帮我整理笔记。
有一次,我正在鸡舍忙活,唐校长突然来了。他板着脸在养殖场转了一圈,最后说:"卫生条件还行,但规模太小了。"
"唐校长,我正准备扩建。"我擦了擦手心的汗,"已经跟村里承包了后山的荒地。"
"哦?"他挑了挑眉,"资金呢?技术呢?"
我拿出准备好的计划书,详细讲解了我的发展规划。
唐校长翻看着,脸色渐渐缓和:"字写得不错,思路也清晰......看来梦玲没少下功夫。"
我知道他这是松口了,赶紧说:"唐校长,我是真心喜欢梦玲。我知道现在配不上她,但我会继续努力,一定让她过上好日子!"
唐校长深深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但第二天,唐梦玲兴冲冲地告诉我,她爸同意暂缓调动,给我一年考察期。
这个消息让我干劲十足。
95年春天,我联合村里五户人家成立了合作社,贷款引进了现代化养殖设备。
我还跑到省农科院请教专家,学会了科学养殖技术。
功夫不负有心人。
到了夏天,我们的有机农产品已经卖到了市里,合作社每户收入翻了两番。
八月的一天,唐校长突然带着几个乡干部来参观合作社。临走时,他当着众人的面说:"小李啊,明天来家里吃个饭吧,梦玲她妈想见见你。"
我激动得一夜没睡好,第二天换上最体面的衣服,提着礼物去了唐家。
唐妈妈是个和蔼的中学老师,一直笑眯眯地给我夹菜。
饭桌上,唐校长终于松口,同意我和梦玲交往,但要求我必须继续学习,不能半途而废,争取拿个电大的大专文凭。
我拍着胸口向他们表了态。
之后,我更加努力地学习、搞经济。
到了1997年的6月,我们合作社的规模扩大了三倍,我家的老房子也推倒重建,盖起了三层小洋楼。
9月16日,正式去唐家提亲那天,我开着新买的轿车去接唐校长一家,村里人都跑出来看热闹。
唐校长坐在真皮座椅上,感慨地说:"小李啊,当初是我看走眼了。你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农村青年一样能有出息!"
婚礼定在国庆节,地点就定在我家新修的大院子里。
那天,全村人都来向我和梦玲道贺。
我娘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就说我儿子有眼光吧!"
那天,我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贴满喜字的小洋楼前迎接新娘。当唐梦玲穿着洁白的婚纱从车上下来时,我恍然又看到了当年河边那个看书的白裙子姑娘。
如今,我们的合作社也发展成了农业公司,带动周边十几个村子共同致富。每到周末,我还会和梦玲去河边散步,她看书,我看她,就像二十多年前初遇时那样。
只是现在,当她抬起头,会对我温柔一笑,然后靠在我肩上继续看书。而我,则会轻轻搂住她,心里满是感激——感激那个勇敢提亲的自己,更感激那个愿意等我成长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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