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语红楼 | 晴雯早夭真的“多因毁谤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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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燕园叟

晴雯之死是《红楼梦》中极具悲剧色彩的篇章，读者无不悲伤疼惜，主人公宝玉更是伤心欲绝，涕泪而成《芙蓉女儿诔》，高规格祭奠晴雯。

悼文充满了对晴雯的无限怜爱和怀念，不吝笔墨歌颂晴雯如芙蓉般清丽脱俗的品格，不惜冒犯母威，鞭笞贾家主仆对晴雯的迫害。

晴雯风流灵巧，模样娇俏，性情爽快，冰魂雪魄，洁身自好。读者能废寝忘食地啃完百万字的大部头《红楼梦》，虽然多是因为关心宝黛爱情故事的发展，不可否认，相当一部分读者甚者更关注晴雯、平儿、芳官这些又副册少女的命运，尤其是对又副册之首晴雯的关注。至于贾家“树倒猢狲散”的结局，读者反倒不是特别留意。

晴雯超越怡红院首席大丫鬟袭人，位列又副册之首，足见其在曹公心目中的位置。其判词“寿夭多因毁谤生”，已明白揭示了她的命运结局。正因如此，后来每当晴雯出场，都让人产生一种生离死别的感受，但“作别人”晴雯却不自知。在她被撵出大观园后，宝玉偷偷跑到她的表哥多浑虫家和她见最后一面。两人哭诉衷肠，晴雯呜咽道：“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虽生的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担了虚名，而且临死，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不想平空里生出这一节话来，有冤无处诉。”

晴雯的一番话说明她也知道被撵出贾府是因毁谤而起。但毁谤因何而生？晴雯没去想，也想不到，但大观园的姐妹们心中有数。第五十二回，平儿对麝月说“晴雯那蹄子是块爆炭，要告诉了她（坠儿偷镯），她是忍不住的，一时气上来，或打或骂，依旧嚷出来”。后来果如平儿所料，晴雯得知小丫头坠儿偷了平儿的虾须镯，一把将坠儿抓住，取了一根细簪子往她的手上乱戳。未和袭人等商议，就将坠儿撵走。晴雯此举看似正直正义，但却彻底得罪坠儿一家。坠儿是家生子，在贾府亲戚关系盘根错节，得罪一人就是树敌一片，“毁谤”自然随之而生。

晴雯何时得罪过王保善家的书中没有提及，可能连她本人也记不起来了。但正是王善保家的向王夫人告了晴雯致命一状：“太太不知道，一个宝玉屋里的晴雯，那丫头仗着她生的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又生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的象个西施的样子，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掐尖要强。一句话不投机，她就立起两个骚眼睛来骂人，妖妖趫趫，大不成个体统。”此前晴雯有一次责骂小丫头正巧被王夫人撞见，王善保家的话无形中印证并加深了王夫人对晴雯的不良印象，进而认定“妖妖趫趫”的晴雯就是勾引宝玉的“狐狸精”。

晴雯撕扇最能渲染晴雯的个性，晴雯因此收获无数铁粉。岂知“撕扇子作千金一笑”，这看似洒脱不羁的举动，实则是她在不良情绪支配下，以一种轻狂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这种不理智的行为，不仅展现出她情绪管理的缺失，也在无形之中加深了他人对她 “仗色轻狂”、“不懂规矩” 的负面印象。

抄检大观园时，晴雯的情绪爆发更是将她推向绝路。面对王善保家的仗势欺人，她怒火中烧，当场 “豁啷” 一声将箱子掀开，把所有之物尽都倒出，还冷嘲热讽地回击对方。这种公然对抗虽然彰显了她的率真刚烈、嫉恶如仇，但在等级森严的贾府，此举无疑是对主人权威的直接挑战。要知道抄检大观园是王夫人的指示，王善保家的身后是邢王二夫人。晴雯完全被愤怒的情绪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有考虑自己的行为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正一步步陷入被他人嫉恨、构陷的危机之中。正是这些情绪失控下的冲动之举，使她在贾府孤立无援，也为她后来被毁谤、被驱逐埋下了祸根。

晴雯任性放纵，口无遮拦，挖苦袭人：“别叫我替你们害臊了。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去。明公正道，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也不过和我似的，哪里就称上‘我们’了。”羞得袭人紫胀了脸。讽刺麝月：“交杯盏还没吃，倒上头了！”打击小红、揭碧痕隐私等。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如果说性格决定命运，那么情绪直接决定性命。三国刘关张皆因情绪失控而丢了性命。刘备一心只想为关羽复仇，不听诸葛亮劝告发动夷陵之战，遭火攻惨败，被迫退守白帝城，次年郁郁而终。关羽拒绝孙权主动联姻示好，以“虎女岂配犬子”羞辱东吴，激化蜀吴矛盾。此举断绝蜀汉与东吴和解可能，导致后来败走麦城而死。张飞喜怒无常，常因小事鞭挞士卒。部将范强（《三国演义》中作范疆）、张达因不堪其辱，趁张飞醉酒酣睡时潜入营帐，将其刺杀。

反之，成大事者无一不是情绪管控的高手。刘邦面对韩信邀封“假（代）齐王”的要挟，第一反应是怒骂。经张良、陈平提醒，刘邦立即改口：“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刘邦及时管控自己的负面情绪，在关键时刻挽救了自己的性命，也决定了一个时代的走向。

心理学中的“低情绪粒度”指无法精准识别复杂情绪。有些人面对压力时，仅能以愤怒、沮丧等消极模式应对，却不能思考矛盾的根源。情绪粒度高的人能够精准地识别和表达自己的情绪，并能根据情形适时管控情绪，从而采取合理的应对措施。长期以来，晴雯在贾府因不懂收敛和管控情绪，肆意张扬个性。伺色而娇、伺艺（女红）而傲、伺宠而狂，到处树敌。以至于在被王夫人逐出贾府时，没人为她仗义执言，最终悲愤交加，含恨早夭。晴雯之死是《红楼梦》前八十回最大的悲剧，两三百年来一直是读者心中的一大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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