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错愕不已的停火或是以伊美三方最理性的选择

以伊在经历了多轮袭击后，终于实现了脆弱停火。此前，美国出动携带重磅钻地弹的B-2轰炸机群远程奔袭福尔道、伊斯法罕和纳坦兹等地的核设施。而伊朗则宣布坚决回击，宣称考虑关闭霍尔木兹海峡，并对美国在卡塔尔等地的军事基地发动了象征性的打击。

特朗普突如其来的停火声明使这场箭在弦上的冲突峰回路转，让人错愕不已。但如果考虑涉事主要各方的处境，为这场代价高昂、前景难料的大规模冲突画上一个“休止符”，或许是一种理性的选择。

对于以色列而言，历时近两周的战争，已经在美国的直接参与下对福尔道等地的核设施和导弹储存发射设施造成严重破坏，许多参与伊朗核项目的骨干科学家被清除。伊朗至少在一段时期内难以进一步开展更高纯度铀浓缩活动。这就暂时消除了以色列迫在眉睫的威胁，达到了以色列阶段性的战略目标。

与此同时，伊朗对以色列持续的大规模导弹袭击，也造成大规模人员伤亡、建筑设施和财产严重损毁以及正常社会生活秩序的中断。以色列需要进入一个休整重建期。在加沙冲突仍未停息的情况下，从初期重创中重整旗鼓的伊朗已经日益显示出对抗以色列的韧性。对伊战争持续的边际效益已经明显减弱，甚至可能得不偿失。在与伊冲突中见好就收，并借胜利余威在多线博弈中获得有利条件，巩固胜利果实，对于以色列而言或许是个明智的选择。

不过，以色列可能是未来停火协议能否顺利执行的主要变数，尤其考虑到以色列内阁中强硬派的影响力。以色列在2024年11月也与黎巴嫩真主党达成停火协议，但此后双方依然冲突不断。过往的例证已经说明，中东地区的停火往往是脆弱的。

对于特朗普政府而言，通过动用战略手段严重损毁伊朗核设施，已经阶段性地兑现了不让伊朗拥有核武器的承诺，足以满足以色列和国内亲以势力的基本诉求。但陷入一场与伊朗的持久冲突，并不符合特朗普本人以及支持者阵营“从中东战略收缩、避免陷入冲突泥潭”的初衷。开启新一任期以来，特朗普政府的民意支持率已经大幅下降。美国国内政治已然因特朗普政府某些极端政策而加剧极化。特朗普无意让中东冲突继续为反对派提供政治攻击的借口，也不希望后方阵营内部的裂痕就此加深。正因如此，特朗普本人和副总统万斯一方面强调已经在摧毁伊朗核设施方面获得成功，另一方面又对伊朗展现一定的和解意愿。因此，当以色列宣称受到伊朗袭击而继续发动大规模对伊打击时，特朗普试图紧急灭火。

虽然美以方面宣称已经摧毁了伊朗的核能力，但专家表示，伊朗拥有大量年轻核技术人员，储备了丰富的技术资料，受损的核设施仍可在未来恢复，所谓“摧毁核能力”不过是以色列军事行动成果的“遮羞布”。24日，伊朗原子能组织负责人埃斯拉米表示，伊朗“提前做好计划”，确保核计划和核工业不会受到干扰。日前，该组织发言人贝赫鲁斯·卡马尔万迪还表示，在以色列袭击前，核设施内的部分关键设备已被预先转移。

相比较而言，伊朗目前不具备长期与以色列和美国作战的能力。据估算，即使不考虑以军对伊朗境内弹道导弹等武器的破坏，伊朗也可能将在三个星期后耗尽弹药。一再遭受重创的伊朗现在内外交困，亟需休养生息的时间来重整河山。一旦其破坏停火而遭受以色列可预期的猛烈回击，甚至将美国重新引入冲突，则必将造成惨重的损失。

不过，虽然美以宣称已摧毁了伊朗的核能力，但受损的核设施仍可在未来恢复，且伊朗的核研究人员和技术并未流失。伊朗原子能组织主席伊斯拉米24日说，伊朗政府已经采取必要措施，确保伊朗核项目在遭受以色列和美国军事打击后能够继续，“重启计划已经提前准备好，我们的策略是确保生产和服务不会中断”。

不论以伊停火是否出现波折延拓，2023年10月7日以来的数轮大规模冲突，已经导致中东地缘政治平衡发生重大变化。以伊朗为首的“抵抗之弧”已经阶段性地受到严重削弱。而美国主导、以色列为关键的地区联盟体系在中东安全格局中的主导地位明显增强。以色列扩大与沙特等阿拉伯国家的正常化进程将由此增添有利筹码。

当然，经历了数年来的生死洗礼，伊朗将有更强的动力去开发核技术，甚至走向核武装而形成“有效威慑”。伊朗也已经公开表达了退出《核不扩散条约》的可能性。在美国轰炸前已经转移的400公斤丰度高达60%的浓缩铀究竟在哪里？如何处理？伊朗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恢复相关的核技术能力？这些都是在未来极易引发伊朗与美以冲突重燃的难题。在中东确立一种可持续、包容共享的地区安全架构之前，一切停火与和平都只能是阶段性的。

（作者系上海社会科学院国际问题研究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