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衡山上一直有这样一幕令人心绪难平的场景。
香火缭绕的南岳大庙前人头攒动,求财、求子、求姻缘的万千游客进进出出、摩肩接踵、挤满了殿堂;而仅仅四千米外,香炉峰下的忠烈祠在苍松翠柏中静默伫立,虽然庄严肃穆,但始终冷清寂寥。
一位白发老人在忠烈祠大门外支着他简陋的小摊,守候着稀少零星的过客。他的小摊不卖东西,他只是等待游客之中愿意停下脚步听他讲故事的人。
他的故事,是关于他从未谋面的父亲。
秋风萧瑟中,每当有零星游客停留,他便颤巍巍地拿出父亲泛黄的相片与褪色的烈士证相框向人们诉说。
“我父亲就在忠烈祠里,他是国民革命军中央教导旅的蒋烈光少尉,他1937年牺牲在淞沪抗战的战场上......” 他父亲牺牲的时候年仅21岁,新婚不久。他是遗腹子,他母亲吃了很多苦才把他养大。他想父亲,但是父亲的尸骨埋在何方他都无从知晓。老人声音哽咽,目光投向忠烈祠的方向......
“我想让人们知道他是谁?他们是谁?他们为什么而死。”
国民革命军中央教导总队(常被简称为“中央教导旅”)是抗战初期中国军队中装备最精良、训练最严整的德械精锐部队。
从淞沪会战到南京保卫战,近3万人的中央教导总队血战殉国,与日军战损比达1:1(国军平均战损为7:1),重创日军。以血肉之躯证明中国军队的战斗力与牺牲精神,打破了“日军不可战胜”神话。
南京保卫战后残部与第46师合编,教导总队番号撤销,德械精锐时代终结。
老人讲述的,不只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的思念,更是一个民族不该遗忘的根脉与牺牲。
而在同一座山的南岳大庙,人声鼎沸,烟雾弥漫。超过95%的游客涌入这里,在写满姓名地址、承载着无数私愿的香火中虔诚叩拜,祈求着现世的福报与庇佑。庙前道路因汹涌的人流,时常不得不实施交通管制。
南岳忠烈祠,这是一个被遗忘的圣地。
它是一座祠堂,也是一个民族的记忆考场。
南岳忠烈祠不是普通的纪念场所。它是1943年由民国政府修建的大陆唯一的抗战英烈祠,供奉着包括张自忠、郝梦麟等37位将领在内的 “抗日阵亡将士总神位”。
抗战初期,目睹无数袍泽“死无葬身之地”的惨状,有些将领痛心的向蒋介石陈情:“ 我们的官兵战死了,曝尸荒野,连个埋葬的地方都没有,我们的国家怎么对得起这些为国捐躯的将士们?” 蒋介石深有同感,于是就有了这座忠烈祠。
从“南岳忠烈祠”牌坊起步,经象征民族团结抗战的 “七七”五弹炮塔,穿越刻着276级石阶的“民族忠烈千古”草坪,最终抵达蒋介石亲题匾额的享堂。享堂内有一块肃穆的巨碑——“抗日阵亡将士总神位”。石碑两侧,刻着二十二次重大战役阵亡将士神位。
这里安葬着2128名湘北抗战中牺牲的60师将士,以及分散在周围18座墓葬中的更多英魂。一位参观者痛心写道:“衡山的游客成千上万,唯有忠烈祠游客三三两两,门可罗雀。” 这何尝不是对民族记忆的一次无声拷问?
今天的南岳衡山,主打的是“心愿之旅”的文旅定位,每年的游客接待量约1000万人次,游客从高铁站到达县城,目之所及90%的店铺铺天盖地都在销售香烛。
标准游览路线清晰指向世俗愿望:香烛店请香、南岳大庙上香、祝融峰顶还愿。导游们熟练指引着祈福流程:“男左女右上手持香,举过头顶代表‘举头三尺有神明’,放回胸前象征‘佛在心中’。”
独特的“署名香”文化在此形成——每柱香都需工整书写姓名住址,“以免菩萨搞错保佑对象”。一位冒雨推着双胞胎婴儿车还愿的母亲解释:“我和送子娘娘说好的,生了孩子一定带来给她看。”
当游客沉浸于“心愿之旅”的烟雾缭绕,专注于向神明“下单”各自的私愿时,鲜少有人知晓,也更少有人愿意,仅仅四公里外,就供奉着360多万抗战英烈的忠灵。
那里,才是他们今日得以安然“求愿”的源头与基石。
这种近乎荒谬的现实反差,一直让我难以释怀。有一次陪一位老友到忠烈祠祭奠时,两个不再年轻的老男人在孤零零的享堂里触景生情、痛哭一场。那天我们就是穿过拥挤的香客,徒步上山的。
1936年,鲁迅去世后,郁达夫写下《悼鲁迅》一文,尤以下面这段话影响深远:“有了伟大的人物,而不知拥护、爱戴、崇仰的国家,是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
2015年,解放军报以“一个没有英雄的民族是不幸的,一个有英雄却不知敬重爱惜的民族是不可救药的”为题,强调对革命先辈的敬重关乎民族未来。
当我们在香火缭绕中争相许下私愿,却对为我们求得生存之愿的英灵视若无睹时,我们离“没有希望”、“不可救药” 还有多远?
衡山其实是五岳中海拔最低者,但因忠烈祠的存在,这座以“秀”著称的名山显得更高、更重。祠内英烈无涉党派和主义,都是我中华民族的英雄。
那位在忠烈祠外讲述父亲故事的老人,他的坚持与孤独,映照着一个民族对待自身历史的温度。历史不是冷冰冰的时间刻度,而是无数个你我他的选择与牺牲。
2024年,孙春龙终于寻获那位摆摊老人的电话。当他拨通时,听筒里只传来空洞的回音——那个号码,连同老人和他守护的故事,一同消逝在了时间里。
老人在2021年去世了。
今年就是抗战胜利80周年。
80年前,民国政府领导下的国民革命军与日本侵略军历经22次大型会战、1117次大型战斗、小型战斗38931次。据中华民国国防部1946年统计,国军作战伤亡322万7926人、病亡42万2479人,总计损失365万0465人。
包括206位将军。
他们也是别人儿子、别人的父亲、别人的兄弟,我们的同胞。
衡山的万千游客啊!当你们怀揣着各自的“心愿”,沿着“心愿之旅”拾级而上时,可否在那山腰处驻足片刻?那里供奉着的,才是真正护佑了这山河无恙、让你们得以在此祈愿的——中华民族不朽的英灵啊......
文章源于孙春龙的一段视频,看得老泪纵横,我刚刚去过日本啊!
没有父亲的孩子要经历多少苦难才能长大?那位永远年轻的父亲给了他什么样的精神支持呢?让他到了八十多数仍坚定为父亲感到骄傲。锲而不舍地用最原始最朴素的方式让更多的人知道他的父亲......
我要在此郑重地替老人向世界介绍他的父亲:
蒋烈光烈士:1916年12月-1937年,男,湖南省南岳区人。生前为中华民国国民革命军中央军校教导总队少尉特务长。1937年在淞沪抗战战役中牺牲。
蒋烈光烈士千古!
如果还要啰嗦一句,那就是:你们去衡山时能不能去一下忠烈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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