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77版《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插图看斯大林时代绘画暖意走向冷酷

1977版

本文介绍的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插图第49种版本。

这一版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图书藏品，仍由上海收藏家归琪先生提供。

该书由列宁格勒国立日丹诺夫大学出版社出版，出版时间是1977年。

这家出版社是一所大学出版社，我们看看这家出版社所依附的大学名称变迁史：

1821-1914年：圣彼得堡帝国大学

1914年-1917年2月：彼得格勒帝国大学

1917年2月-1918年6月：彼得格勒大学

1918年6月-1919年10月：第一彼得格勒大学

1919年10月-1921年1月：彼得格勒大学

1921年1月-1924年1月：彼得格勒国立大学

1924年1月-1933年4月：列宁格勒国立大学

1933年4月-1937年10月：列宁格勒国立A·S·布勃诺夫大学

1937年10月-1944年2月：列宁格勒国立大学

1944年2月-1948年10月：列宁格勒列宁勋章国立大学

1948年10月-1969年：列宁格勒列宁勋章A·A·日丹诺夫国立大学

1969年-1989年1月：列宁格勒列宁勋章和劳动红旗勋章A·A·日丹诺夫国立大学

1989年1月-1991年：列宁格勒列宁勋章和劳动红旗勋章国立大学

1991年至今：圣彼得堡国立大学。

从这个名字的变化史来看，学校名称中出现“日丹诺夫”的时间段在1948年——1989年之间，烙印着很强烈的斯大林时代的特点，因为正是斯大林在世的时候，将他的亲密战友A·A·日丹诺夫的名字，冠名到大学的校名上。

这一版《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插图，主要分布在第一卷与第二卷的首页上，分别对应的是“战争年代”与“和平岁月”两个主题。

第一卷的插图，采用了时空叠印的手法，展现了保尔与朱赫来的面部特写，而背景图画则是保尔冲锋陷阵的战场画面，暗喻着保尔正是在朱赫来的引导下，才成为一名钢铁战士。

整个画页中的人物棱角分明，须眉俱张，带有很大的造型力量，传递出横眉立目的斗争主题，而背景上的奔驰的战马，正可视着前景人物展现出的表情力量转化出来的冲锋陷阵力道，整个画面，隔空互动，内在融通，勾勒出战争情境下同仇敌忾、内蕴相连的精神喻意。

第二卷的插图，突出了保尔在筑路时段的标志性形象，而后景上则叠印出城市建设的蒸蒸日上图景，显然在诉说着保尔的艰难困苦、玉汝于成的拼搏历程，推进着国家建设硕果累累。

这一套插图，既有写实，也有写意，带着先锋美术的跨时空、跨区间、跨领域的构思技巧，浓缩着时代的现实图景与精神喻意之间的同频共振。

这一版的插图画家是谁呢？

从1977年版本的版权页上，我们可以看到，美术设计的人员为：Н. И. Абрамова和Н. И. Шадрина。

我们先看第一位美术设计人员：Н. И. Абрамова，译成中文名为:Н·И·阿布拉莫娃。

笔者查遍了俄文网站，并没有找到这位画家的具体身份。

找到一位最有可能的画家，名叫Наталья Абрамова，译名为：娜塔莉亚·阿布拉莫娃，其简历为：

画家系俄罗斯文化工作者创意联盟成员。1952年生于克里米亚，毕业于列宁格勒理工学院，后进入文化学院导演系深造，曾任职于电视台。

1985年起独立从事绘画创作，1987年加入V.施拉加画室。1988年首次参加该画室联展，作品陆续在多家画廊及陀思妥耶夫斯基博物馆展出。

1994年成为俄美合作项目"俄罗斯相册"成员，该项目通过互联网进行展示。

其大量油画与版画作品被俄罗斯及海外私人收藏者珍藏。

从履历来看，没有显示她参与过图书插图的工作，但画家与列宁格勒有交集，这样，她参与1977版由列宁格勒大学出版社出版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有成立的可能。

另外，我们在一位叫Н. Абрамова的画家名字下，找到一本1987年由位于莫斯科的儿童文学出版社出版的《阁楼房间》图书，书中版权页上，表明小说插图，就是由这位画家绘制的。

这位名叫Н. Абрамова的画家，是否是1977版《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所列的Н. И. Абрамова的画家，我们难以确认，下面，我们看一看《阁楼房间》的插图，大家可以自行判断一下，两位画家是否是同一人？

从《阁楼房间》的插图来看，画家采用了铜版画的绘图风格，画面纹路细密，人物形象逼真，画家的绘画功底相当的惊艳，但是就是这样具有相同强大的素描功夫的画家，竟然湮没无闻，可以想象出，苏联及俄罗斯画家人才辈出，内卷得相当的严重。要想在群星闪耀的俄苏画坛占有一席之地，难度相当巨大。

接下来，我们再看看第二位画家：Н. И. Шадрина，可以将其译成Н· И·沙德里娜，同样无法找到她的履历。

只是找到1992年，在莫斯科的阿雷斯出版社出版的一本安徒生童话作品《坚定的锡兵、 汉斯·克里斯蒂安》中，标明插图由Н· И·沙德里娜绘制。但我们也没有找到这本书中的插图。

1977版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实际上只有两幅插图，我们现在再回过头来仔细地看看两幅黑白插图，令人感到印象深刻的是两幅画上的保尔的表情弥漫着一种绝决的愤怒的情绪，带着一种对环境的拒绝、仇恨与鄙视，使人望而生畏。

这一点，不禁使人对苏联的末期时代的画风，产生一点奇怪的感想。

仅就《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而言，早期斯大林时代的小说插图，最成功的作品中的人物，充满着一种温情脉脉的意味。

我们注意一下列兹尼琴科笔下的保尔形象，透着一种内视于自我、超越于自我的神定气闲气质。

而到了晚期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的插图，却越来越走向外在化的冷漠、孤独、愤怒的情绪释放。画面上的保尔勒眼暴筋，目光咄咄逼人，但却寒光四射，令人寒颤。

而这种绘画风格，不仅仅体现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插图嬗变中，更是苏联绘画作品的一种整体流变主调。

下面是乌克兰画家乌西科娃·叶夫多基娅·格里戈里耶夫娜创作于1960年的 《致伊里奇》，尚残留着斯大林时代充满着暖意的画风。画中我们突出地感受到，参加活动的小女孩身上，涂抹着一种集体的欢快的情结，并且融入到她们的肢体中。

我们再看看斯大林时代的画。

下图是绘于1947年的罗马斯·雅科夫·多罗费耶维奇（1902-1969）创作的《木筏上》，高阔的天空与平切于画面的河流，形成一种逼仄而深远的空间，让观者融入里画中的人物的群体之中，加盟进他们的融洽的互动关系中，能够感同身受人物的亲密无间的内在关系。

下面是创作于1952年的由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克里沃诺戈夫 （1911 - 1967）绘制的“伏尔加河-顿河运河的开通”。

下面是1949年由Н. Я. 别利亚耶夫（1916-2004）创作的《幸福的人们》：

下面是1951年由В. А. 茨韦特科夫的创作的作品《入队仪式》：

下面是1953年由波诺马列夫·尼古拉·阿法纳西耶维奇（1918 -1997）绘制的《新制服》：

而到了七十年代后，人物的表情，开始出现了疏离、孤独、落寞的神情。

下图是1972年创作的《钢铁工人》，画家系鲁索夫·列夫·亚历山德罗维奇 （1926-1987），人物的表情显得心事重重：

下图为1975年由弗拉基米尔·米亚科夫 创作的《织工》，虽然人物尚还优美，但是每一个人都各自为政，自行其是，整体之间并没有出现互动与交互，她们似乎都抢着表现自己的姿态而枉顾其它。

1976年的画作《高炉车间》，作者是利克曼·格里戈里·古斯塔沃维奇 （1904 - 1991），画中人物也显得冰冷而孤傲，脱离于火热的环境之外：

下图为1979年由瓦尔拉莫夫·阿列克谢·格里戈里耶维奇 创作的《战友》，同样可以感受到老战士们之间的那种漠然的情绪：

1980年创作的《音乐会》，画家系法斯琴科·米哈伊尔·尤里耶维奇（生于1955年），画面尚优美，但是我们可以看到人物的表情是冷漠的，相互之间也没有什么明显的互动，各人则是木然地存在于画面的各个方位之中。

回到1977版《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插图中来，我们同样感受到画家捕捉到的小说里那种特立高标的愤世嫉俗元素，化入到人物的怒目横眉的神情中，成为雕塑般的存在，而这样的神情，我们在斯大林时代的插图中并没有感受到。

这就是苏联后期将一种集体的孤独症的神情，注入到小说的人物之中，从而酿成了1977年版《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保尔遗世独立的愤然容颜。

1977版小说饰花

这也是我们借助《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插图变化能够洞观苏联文化变迁的一种基础立论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