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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金森的震颤,颇有些意思。
三十郎当岁的,那手抖得急,筛糠一般,心头一紧,便更添几分慌张。五十上下的,那手摆得阔,却缓,慢悠悠地晃,站起身来,眼前便天旋地转起来。
这哪里仅是年齿的刻痕?分明是病根深处,冰炭不同炉。
四十岁——一道门槛
《内经》有言:“女子五七,阳明脉衰;男子五八,肾气衰。”这四十岁的关隘,便是帕金森治法改弦更张的界碑。四十以前,阳气尚旺,病多实热,如灶中添薪;四十以后,气血渐亏,病多虚寒,似炉火将熄。
青壮之颤:非风是火,烈焰灼筋
那年轻人的震颤,望去像风,实则是火。
试看今日之青年,长夜熬灯,心事如磐,郁气不得舒。肝木久郁,郁而化火。火势燎原,煽动肝风,风火交炽,筋脉失却柔润,焉能不颤?
此等震颤,多起于头面、手臂,正是阳亢上冲之象。心绪一乱,风火更炽,颤抖便益发张狂。口苦咽干,是火灼津液;目赤头胀,乃阳亢上扰;烦躁易怒者,肝火妄动也。
再看舌象,舌红苔黄;搭其脉,弦数有力——这便是实热炽盛,铁板钉钉。
说穿了,这不是虚火,是实火。是肝郁化火、火盛生风的一蓬实火。
对付此等“烈焰”,当用天麻钩藤饮。
天麻,甘平质润,入肝经。既能压那亢奋的阳,又能润那干枯的筋,平而不燥,是它的好处。钩藤,轻清上达,专入肝经,平肝熄风,叫那躁动的筋脉安生些。
然而,只压住火头不够,须得断了柴薪。
黄芩苦寒,栀子清泄,二药联手,直清肝经实火。这是釜底抽薪,叫那风火失了根基。
石决明质重沉降,牛膝引血下行,二者合力,将那上冲的亢阳拽回下焦,复那“上清下温”的本分。
更妙在益母草、桑寄生。益母草活血而不戕害正气,桑寄生补肝肾而不滞留邪气。二味既能清扫风火裹挟的痰瘀浊物,又能防着清泄太过,伤了那点真阴。
整个方子,三层递进:
速降——天麻钩藤直取风头,压住症状;
清源——黄芩栀子断火根基,是为治本;
固本——益母桑寄活血善后,防其复燃。
通降有度,清而不伤,正合青壮年阳亢实热的病机,丝丝入扣。
中老之颤:非风是虚,土败木摇
四十往上的震颤,望去也像风,骨子里却是虚。
年逾不惑,脾胃运化之力日衰。“仓廪之官”懈怠了,气血生化便捉襟见肘。筋脉失于濡养,稍有风吹草动,便摇摆不定,根基浅了。
此等震颤,哪里是风火妄动?分明是血虚生风!
你看那颤,幅度阔大却缓慢迟重;起身眩晕,是清阳无力上升;肌肉松软,乃脾主肌肉之职废弛;声低气怯,是中气下陷之兆;食不下咽,大便溏稀,正是脾失健运的明证。
再看舌象,舌淡胖大,齿痕宛然,是脾虚水湿浸淫;脉沉细无力,乃气血亏虚,鼓动乏力之征。
这哪里是风的问题?
说穿了,是“土败木摇”。脾土虚弱,无力生化气血以滋养肝木,肝木失养,才生出这虚风。
此时,八珍理中汤正合其意。
此方将八珍汤的气血双补,与理中汤的温运中焦,巧妙揉在一处。
八珍汤中,四君子补气,四物汤养血,合为气血并补。然中老年中焦虚寒,纳运不灵,若只补不运,反成壅塞,如同往淤塞的河道猛灌水。
故须合“理中”之意。干姜辛热,专温脾阳,将那脾胃的炉灶重新烧旺。脾阳一振,运化复常,补药才能化为精微,输布周身。
当归、川芎活血而不耗血;熟地、白芍补血而不滞血。
党参大补脾肺之气,白术健脾燥湿,茯苓渗湿健脾,甘草调和诸药。四君合力,气机始得鼓动。干姜温中散寒,与四君相协,构成温补并行、补而能运的格局。
妙在此方立体调补。非是呆补气血,而是:温脾阳以助运化,补气血以养筋脉,活血脉以防瘀滞。如同修堤、引水、疏浚三管齐下。
结语:看人下药,知常达变
故曰:“少壮治风火以通降,老年补气血以温养。”
四十以下,阳气偏盛,疏泄失常则易化火生风。用天麻钩藤饮,清热熄风,主在通降;
四十以上,气血渐亏,中焦虚寒,生化乏力。用八珍理中汤,主在补养温运。
说得再直白些:年轻人火旺,要泻火;老年人虚了,要补虚。
看帕金森,先辨其人:
面赤声高者,多实热;面黄声怯者,多虚寒;舌红苔黄,当清当泄;舌淡齿痕,当温当补。
天麻钩藤饮是灭火器,八珍理中汤是助燃剂。用反了?那便是火上浇油,或是雪上加霜,总要出乱子。
自然,四十岁不过是个大略的界碑。
有人善养其身,五十岁仍是一派实热;有人耗损过度,三十岁便已气血亏虚。故终须看舌诊脉,辨清虚实,万不可拘泥于年齿这层皮囊。
更要紧的,是明白病机如流水,是动态的。
四十以下的风火证,若一味苦寒清泄,便是“壮火食气”,清泄太过,反伤正气。初用天麻钩藤饮有效,久用反觉乏力倦怠,便是苦寒伤了脾胃中州。
此时当减黄芩、栀子之苦寒,加党参、麦冬之甘润,存阴留津,以防化燥伤阴。
四十以上的虚证,若一味温补,又恐壅补留邪,中焦不通,补药堆积,反生痰热。服八珍理中汤后若腹胀满闷,舌苔转厚,便是补而不运的警钟。
此时当添陈皮、砂仁之理气,配神曲、山楂之消导,通补兼施,以防壅滞成患。
最后的话:
知常达变,用药方能如臂使指。
年岁只是参照,根本仍在辨证。有人年少而体虚,三十岁便脾肾两亏;有人年高而体健,六十岁犹肝火旺盛。
天麻钩藤饮也好,八珍理中汤也罢,不过是个粗坯架子。
说到底,帕金森这年龄分治,显露的是中医“因人制宜”的骨髓。同是震颤,年轻人多是“动极生风”,须得平抑;老年人多是“静极生风”,须得激发。
明白此中关节,治疗便有了罗盘。
青壮年,治风火以通降,令那亢奋的狂澜归于平静。
中老年,补气血以温养,让那衰微的炉火重焕生机。
原是这样简单的一回事,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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