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节这天,我收到了女儿发来的祝福。
这是我当父亲十四年,收到的第一个父亲节祝福,心中难免感慨万千。
女儿三岁多时,我获刑十年。
在监狱的会见室里,我隔着玻璃,看着坐在高脚凳上的女儿。
她穿着新衣服,梳着小辫子,兴奋地指着自己的新衣服和新鞋子,告诉我这是一位阿姨给买的。
后来女儿的妈妈告诉我,是我过去工作时的同事为女儿购置的衣物。看着女儿开心的模样,我强忍着泪水,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次十五分钟的会见,被我匆匆结束。当我感觉到眼泪即将涌出时,立刻挂断电话,与女儿挥手道别。
我已记不清与女儿妈妈交谈的内容,只记得两眼一直盯着女儿,看着她安静地坐在凳子上,那双大眼睛满是好奇地望着我,而我却心如刀绞。
为了不牵连家人,在坐牢之前,我便与妻子协议离婚。为了减少对女儿的影响,我决定不再让女儿来监狱看我,并和前妻约定,要是女儿问起爸爸,就说爸爸出国了。
为了让女儿不知道我坐牢的事,也为了避免她被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在女儿五岁时,我让她转学到她小姨所在的城市,并寄住在小姨家。
在坐牢的日子里,不论多么艰苦难熬,只要一想起女儿,我就觉得人生还有意义。但对女儿的思念,我只能深埋心底,既不敢让她来会见,也不敢给她写信,生怕她知道自己有一个坐牢的爸爸。
然而,这一切难以言说的困境,却因一封信而改变。
女儿上小学二年级时,突然给我写了一封信。信写在从作业本上撕下的一张纸上,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不会写的字用拼音代替。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在里面饭吃得饱吗……不要生气哦,生气会变老的……我和妈妈等你回家……”。另一张纸上,是她用彩笔画的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上面标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名字。
我在感动之余,也对是谁向女儿泄漏了我坐牢的事儿感到反感。
当女儿的小姨来会见时告诉我实情后,我顿时愣住了。
小姨说,女儿突然有一天找她要信封和邮票,小姨问她要做什么,她回答说要给爸爸写信。小姨随口问她知不知道爸爸在哪儿,写信能不能收到。女儿竟随口说爸爸在坐牢。小姨很奇怪,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后来女儿告诉小姨,她最后一次见到爸爸的情景一直印在脑海里,后来看到电视剧中隔着玻璃打电话的镜头,就知道爸爸坐牢了。
原来我们苦苦隐瞒的真相,女儿其实早已知晓,只是她没有声张而已。
从那以后,我开始陆续与女儿通信。信中我无非是叮嘱她好好学习,而她每次的回信都很简短,只是说自己会好好学,家里一切都好。
由于监狱会见时间都与女儿上学时间冲突,加之我觉得让女儿来监狱不太好,所以一直没有和女儿见过面,平时只能看看她的照片。
十年后,当我走出监狱大门时,女儿因为要上学,没有来接我。
等她放学时,我专门到公交站等她。相见的那一刻,奇怪的是,压抑了那么久的思念之情,我们都没有哭。女儿叫了一声“爸爸”后,便没有再多说什么。我和前妻带着女儿一起吃饭,她全程也没怎么说话。
后来从她妈妈口中得知,女儿已经轻度抑郁,需要吃药缓解。
听到这个消息,我既吃惊又悔恨,毫无疑问,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此后,我赶紧租了房子,花时间陪伴女儿,去了解她、关心她、理解她。我这才明白,女儿身边如果没有父亲,就会觉得无助,缺乏安全感,只能一直生活在忍气吞声和小心翼翼之中。
不论生活条件和物质多么优渥,没有了爸爸,她就会觉得失去了依靠。
慢慢地,女儿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十四岁生日那天,当她吹灭蜡烛的那一刻,突然抱着我的肩头,嚎啕大哭。
当我们父女二人擦干眼泪,开始吃蛋糕时,我们都明白,生活中的一切都值得期待了。
我坐牢十年,基本上一无所有,而唯一始终陪伴在我身边、不离不弃的就是女儿。
女儿也知道,这个世上,最值得信任和依靠的就是爸爸,不管他富贵还是贫穷,是好人还是坏人,在她心中,爸爸永远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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