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腔走板的上梁山故事，这次发生在天津卫｜上影节·金爵奖

界面新闻记者 | 丁欣雨 界面新闻编辑 | 张友发

今年是世界电影诞生130周年，中国电影诞生120周年，以电影为纽带，以金爵奖为原点，上影节不断深化各地区、各民族之间电影文化的交流和互鉴。在本届电影节入围金爵奖主竞赛、亚洲新人、纪录片、动画片、短片五个单元的49部作品当中，世界首映达38部，国际首映达8部，3部为亚洲首映。界面文化记者第一时间为读者带来部分首映影片的介绍及影评。

2025金爵奖主竞赛参展影片《脱缰者也》是导演曹保平“者也”系列的新作。相较曹保平此前的血腥犯罪题材作品如《烈日灼心》《涉过愤怒的海》，“者也”系列同样有暗黑元素的拼贴，但基调更加轻松愉快，在现实主义之上又不至于是纯粹的耍宝，有触探人性迷局之意又不落于严肃深刻，讲述一个底层人物兜兜转转间剑走偏锋，逐渐深陷险境的故事。

同样用几组浓烈色块，像是喜剧、黑帮和地域文化，泼墨出一则荒腔走板的闹剧，9年前的《追凶者也》发生在西南边陲农村，人物操着一口云贵川口音，开辆蒙尘的黄色卡车，辗转于长满杂草的房顶和散养的猪之间，裤腿管迎风甩开，夹克衣带泥，眼神迷惘而惊惧，而昨日上映的《脱缰者也》却把目光投向一个暂未被银幕太多注意到的华北城市——天津。

交通工具换成了大红的敞篷跑车，前盖镶一顶蹦蹦跳跳的铁蟾蜍，跟着它，我们走过世纪之交时期的当地：胡同路细窄，夜里随四下的霓虹灯牌闪着细碎的光；大红大绿的盐田通往一处芦苇飘荡的蛮荒地，船厂旧址搁浅于此，颇有种西部片的气质；最繁荣的五大道街区也不可或缺，在昨日举行的映后媒体发布会上，主演郭麒麟谈到最喜欢的一个片段就是他开车夹在来往人群中，车子占了大半条路，周围是小洋楼，耳边是天津话，“我也用天津话在肆意地呼喊，感觉特舒服。”

讲到方言，独一份的“卫嘴子”给电影平添了一层幽默。据天津文人林希说，依附于土地的人容易沉默，而生活于行船的人就爱说话。两船交遇上，彼此打照面聊天的时间有限，慢慢就发展出一套行舟式的语言风格，既会话痨般絮语不打磕巴，又能爽直间简明扼要，不拖泥带水。

伴着口音，天津俗人的哏不仅在语言风格，更在人生品格，“嘛事不走心，无所求，不信命。”冯骥才的小说《阴阳八卦》里有段这样的描写，“只要口袋不空，米缸不见底，不找活不受累，上街溜达，抽烟喝茶，串门聊天，碰人说闲话儿，或是立在人群里看打架，打头看到尾，逢到关节处，插进去使他那张好嘴一说，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当个好人找个快活。”

如此这般好张罗事的天津个性历经不同艺术的版本迭代，成了一个近乎标签的存在。脱口秀演员周奇墨有个段子，就是模仿天津大爷围观美国警察执法，让小伙放下武器，别想不开，“listen to baibai（伯伯）”。而在《脱缰者也》的高潮对峙戏码，破庙里的疯杀一触即发，在外包围的警察步步逼近，看起来威严紧张的氛围底下，一段拉家常式的劝降语录顿时打破屏气凝神，令情绪松懈，翻出笑料。

在天津土话里，这样的人生叫做“惹惹”，倒也符合曹保平预期里的黑色幽默和“天津怪人怪事多”的观察：始终活得闲散，游戏性地生存，也使许多本来神圣的事，不再那么认真严肃。从郭麒麟饰演的年轻混混马飞开始，他的堕落源头来自父亲误会他偷了块金表，把他送进少管所关了三年。出来后的马飞欠下高利贷，为了得到家产还债，他绑架了自己的亲外甥。这个“上梁山”故事的发生逻辑似乎有些小题大做，但正是把普世的悲壮渗在草根人物的塑造里，放大了“脱缰”的荒谬与酣畅。

马飞的二姐夫丢了孩子，破案举动是用老式DV机偷拍前妻行踪；大姐夫不想分出家产，做假开了张癌症确诊单，转手拿20万块买了只顶级赛鸽；黑老大尚且讲理，凭空而降的杀手小六直接打破江湖规矩，愣冲冲向一切不平之事开火。所有人都在情节发展中节外生枝，动作有了漫画化的变形和放大，是谓“脱缰者也”。

然而夸张的表现形式下，现实主义依旧是根基。干坏事的人虽然荒唐可爱，但也不能被放任于法外。反派纵使表现出危险的野性，不按常理出牌，也有让人唏嘘同情的一面。在这部影片里，牵动人性之柔软正义，也让人性彻底崩坏的，都在于家庭。成长中感受到的温情越少，形成的人格就越冷血淡漠，把行事道义抛诸脑后。

人间之情的缺失是放浪形骸的原因，而人间之情的残留也是放浪形骸的负累。影片结尾，郭麒麟饰演的少年混混在冲突中被炸伤，忘掉所有记忆，成了一个真正不被世事牵绊的孩子。但现实责任没有凭空消失，而是被转嫁了——在发布会上，郭麒麟提到这个戏里面的孩子特别多，“男性都跟小孩一样不太靠谱，唯一的三位女性才算成熟大人”。

大姐不知丈夫偷买赛鸽的把戏，二姐扛下家族话事人的担子，必须时刻撑住场面的权威，怀孕女友铤而走险，替马飞去找黑道谈判。脱缰者的阴影下，是一群隐形的不敢脱缰者。在这一点上，影片道出的依然还是陈旧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