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里有话说•浙江文艺评论家丨沈勇：艺术创作须学会做“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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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今天转发浙江文艺评论家沈勇的文章。

艺术创作须学会做“减法”

沈 勇

在当代舞台艺术创作中，某些创作者陷入越来越严重的“加法综合征”：剧本叠加多重主题，演出样式稀奇古怪。用“一剧多能”“既要、又要、还要”等标签来形容一些舞台艺术作品的创作特点一点也不为过。戏越来越长，艺术表达愈发沉重，观众的审美体验也愈发疲惫。中国戏曲以一人一事、一桌二椅演绎万千世界，契诃夫曾言“简洁是天才的姊妹”，古希腊悲剧在露天剧场用面具与诗行撼动人心，不同文化语境印证了舞台艺术的重要规律——“以简驭繁”的智慧。“减负”势在必行，但不是一味抛弃，只有围绕艺术本质展开“减负”，才能让舞台艺术焕发新的活力。

减内容之负要聚焦艺术表达的纯粹性。某些舞台艺术创作正陷入“无所不能症”与“内容超载病”的泥潭。冠以“史诗”的剧目名称越来越多，以宏大叙事堆砌历史、文化、哲学等主题，却因缺乏情感共鸣沦为“文化符号展览”；“穿越”“梦回”“多空间”“平行时空”等手段层出不穷；更有甚者，将一些主题强行缝合，三小时剧目靠标题提示内涵，观众“看了导赏仍感云里雾里”。鲁迅曾言：“真与美是构成一件成功的艺术品的两大要素。”舞台艺术的好坏不在时长与主题数量，而在于能否以典型故事触动灵魂。就如五分钟舞蹈硬要表现“十全十美”，只能是概念化图解。

艺术创作须学会做减法，摒弃“为深刻而深刻”“为宏大而宏大”“为全面而全面”的形式主义。唯有深入生活、洞察人性，从万千素材中提炼出最具普遍意义的故事核，聚焦人物命运与人性深度，才能通过真实情感与深刻叙事触动观众，舞台才能真正焕发生机，成为传递情感与思想的高效媒介。艺术的生命力从来不是靠堆砌内容，而是对本质规律的敬畏。

减手段之负要守护艺术门类的语言纯粹性。当戏曲舞台播放纪实纪录片，当现代舞者放弃身体语言转向话剧对白，当话剧舞台充斥歌舞，当满台都是导演语汇，舞台成为导演流派展示，当舞台实景取代“以虚拟实”……我们不得不直面一个尖锐的问题：艺术门类间的语言体系正在发生危险的溶解。这种所谓的“跨界融合”的病因有二：一是该艺术门类无法承受如此全面的内容表达，被迫以“拼贴”救急；二是用技术掩盖文本苍白与手段贫乏，主动堆砌多媒体等“技术套餐”。看似“满台生花”，实则能力退化：书法似绘画，绘画似涂鸦，戏曲趋近话剧……艺术语言的纯粹性是审美体验的重要前提，创新的本质应是对本体语言的拓展而非背离。

各艺术门类经千年淬炼的语言体系，是人类感知世界的独特维度。戏曲的“线性叙事”与“自报家门”、舞蹈的肢体韵律、话剧的语言与矛盾冲突，皆在限制中创造无限。云门舞集《水月》以太极导引衍生独特舞蹈语言，彼得·布鲁克《空的空间》理论强调戏剧本体的表现力，正是“减法”的体现。舞台艺术的生命力，深植于对本体语言的敬畏与提纯。

以“减”促“归”才能重塑艺术真诚的力量。艺术的更高境界存在于对本体语言的不断锤炼。当创作者理解并掌握本门艺术的核心密码，便能在有限维度中创造无限精神宇宙。这种“减法”不是技术剥离，而是对核心要素的强化，如戏曲须坚守“戴着镣铐跳舞”的写意美学，舞蹈应深耕肢体叙事的感染力，话剧当以语言与冲突构建戏剧张力。当然，各艺术门类也必须相互借鉴，但须以“化合”为基础——吸收他者精华并融于本体，形成新的特质。

艺术的生命力从来都深植于对本质规律的敬畏之中。在“技术狂欢”的背景下，唯有坚守艺术本体的语言密码，在减法中提炼生活的本质真实，在聚焦中打磨情感的核心锐度，才能让舞台艺术重获直抵人心的力量。毕竟，触动灵魂的从来不是华丽的外壳，而是那份穿透形式直指本质的艺术真诚。（作者系浙江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原载《中国文化报》2025年5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