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但愿人长久》上映，导演秦天：一个172分钟的成都故事

2023年7月，电影《但愿人长久》在第17届FIRST青年影展上斩获最佳剧情长片奖。这部时长172分钟的影片以三代女性的命运为线索，勾勒出一幅跨越时代的成都城市画卷。

2025年6月17日，这部电影在全国艺联专线上映。

这部电影剧本创作仅用了9天时间，而导演秦天也非电影科班出身，他从事过医疗器材销售、当过儿童培训老师、泳池救生员、商业主持人等。他为何要拍这部电影？近日，秦天接受了红星新闻记者专访。

非科班导演之路

采访当日，成都气温飙升至35度，炽烈的阳光将玉林路的梧桐叶晒得发亮。与秦天约定的见面地点是玉林路的一家咖啡店，这是一家网红咖啡店，即便是上午，前来喝咖啡和打卡的顾客依然络绎不绝。

这家咖啡店是秦天经常去的地方。他总爱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玻璃窗观察街景：匆匆走过的上班族眉头紧锁，树下乘凉的老人们摇着蒲扇闲话家常……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段偶发的对话，都可能成为这位导演的创作素材。

采访前，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秦天导演骑着摩托车从神仙树赶往玉林路，路上一个颠簸，手机从口袋里滑出他也不知，“当时心想完了，里面存着不少拍摄素材和联系方式。”还好，最后秦天找回了这部手机，它被一位路过的修空调的师傅捡到，等待失主认领。尽管手机屏幕摔碎了，但里面的素材完好无损。

“你看，这就是成都。整件事就像是我们电影里的某个片段，充满了生活的偶然与温情。”秦天望着失而复得的手机说道。

“我7岁多的时候，语文老师发现我普通话比别的孩子好，就推荐我去少年宫考试。”坐在咖啡厅的秦天回忆起自己的儿时经历。那是一场有2000多人参加的选拔考试，他一路过关斩将，最终成为20名入选者之一。在少年宫两年的台词和形体训练中，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表演上的天赋：“我上课并不认真，但每次回课分数都很高。”

青少年时期的表演经历为秦天埋下了艺术的种子，但随后他听从家人建议回归学业，考入西南财经大学攻读经济学。看似偏离的轨迹却在15年后重新交汇——2023年，秦天带着自己的长片首作《但愿人长久》出现在人们面前。

秦天坦言：“台前和幕后确实有很大鸿沟。但青少年时期的表演经历让我能快速与演员打成一片。演员其实非常脆弱，他们需要被保护。”这种对表演的深刻理解，在电影的拍摄过程中得到了充分体现。

九天写就的成都故事

《但愿人长久》讲述了三代女性在城市化进程中的命运交织：农村出身的单亲母亲夏蝉为将女儿送入一流小学、接受良好教育，在成都工作买房，努力成为“城市人”。与此同时，妹妹夏娟病逝，其十二岁的女儿夏小芒从老家来成都投靠夏蝉。在夏小芒初到城市、适应城市的过程中，夏蝉似乎看见了曾经被母亲康桂珍早早送离家乡的自己，对母亲积怨已久的她逐渐理解母亲的用意。

说起拍摄《但愿人长久》的缘起，秦天透露，他最早想拍的是迁徙的人，上大学时，秦天经历了认知的改变，“我们班上同学来自全国各地，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过去的生活多么狭隘。”那些从乡村迁徙到城市的同学及其家庭，成为他观察城市化进程的样本。

于是，秦天以迁徙与故土作为故事主线，升学择校、城乡差距、代际隔阂等社会问题融入其中，以车流和高楼呈现成都景观，穿插外婆做的叶儿耙、成都市井小巷等温情的画面。

“其实故事的酝酿已经持续了好些年。”秦天解释道，“当我有了清晰的人物关系设定后，真正动笔写作只用了九天。”这种高效的创作背后，是导演多年的人生积累。从西南财大毕业后，秦天做过医疗器材销售、儿童培训老师、泳池救生员、商业主持人、烧烤经营者甚至闪送员。他说：“这些基层工作经历让我去‘精英化’，真正理解了普通人的生活。”

影片中那些令人动容的细节——火锅店里蒸腾的烟火气、未完工楼盘的钢筋骨架、城中村少女的迷茫眼神——都源自秦天长期的在地观察。他说：“我常常在成都的街头闲逛，闭上眼睛听这座城市的声音。成都的口吻很特别，像一位温柔的女性在倾诉。”

作为土生土长的成都人，秦天将这座城市的气质融入影片的每个角落。“在我看来，成都的精气神是‘有恃无恐’。”他这样定义，“你看影片中的夏蝉，她努力靠近世俗定义的成功，但即使全部失去也无所谓。”

这种特质在影片的三代女性身上都有体现。无论是为女儿落户奔波的夏蝉，还是怀念故乡的康桂珍，她们身上都有一种成都女性特有的韧劲，“好像无论现实多么艰难，她们的生命力都顽强存在。”

172分钟的勇气

看完电影后，观众有评论说《但愿人长久》是女性版《一一》，影片最后夏蝉带着两个孩子回到了家乡，比如三个人一起泡澡、互相擦头发，又像是枝裕和导演的《步履不停》《海街日记》中存在的一些元素。

秦天强调，自己在创作《但愿人长久》时追求的是“拍摄眼中的真实”，而非刻意模仿。他表示，这种相似更多体现在视听语言的选择上：使用长焦镜头压缩人与城市空间的关系，以及相似的构图方式。但他也幽默地表示，《一一》是杨德昌作品中最温情的一部，这种温情的调性可能强化了观众的联想。对于各种“像谁”的评价，秦天保持开放态度，认为这都是对作品的褒奖，体现了他对电影艺术的包容理解。

影片中《回乡偶书》《静夜思》《除夜作》等古诗被插入字幕，秦天解释说，这些诗句原本是写剧本时的自我提示，后来成为串联三个女性角色的情感线索，“古诗凝练了千百年来人类共通的情感，它让不同时代的人类命运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此次公映的版本与FIRST青年影展放映的版本相比，有所删减，但还是有172分钟，超长片长对放映、排片等环节构成现实挑战。秦天表示，他会关注观众的反馈，“每个部门都在说风险太大”，但他坚持保留172分钟的底线，“再减就不是我想拍的东西了，情感会减弱。”

这种坚持源于他对叙事节奏的独特理解，因为《但愿人长久》的非逻辑叙事依赖情感流动推进，“需要足够时长让情感自然生长”。他以“相亲”比喻电影与观众的关系：“提前告知片长，就像相亲时坦诚资料，吸引真正愿意‘对眼’的观众，而非强迫非目标群体入座。”

在流媒体与商业片的夹击下，秦天认为青年导演的生存路径分野清晰：“若追求职业化，需磨炼工业技术；若坚持作者性，写作与生存技能同等重要。” 他以《但愿人长久》的上映自诩“参与历史进程”：“无论成功与否，至少为后来者提供了‘片长是否可行’的参考。”

谈及未来创作，秦天坦言：“下一部可能是现代婚姻故事，也可能是类型片——重要的是故事本身需要什么形式。”他强调创作源于“对熟悉事物的敏锐捕捉”，而非刻意构建体系。这种随物赋形的态度，恰如他对电影的定义：不是解决问题，而是完成表达，让情感有机会被看见。

红星新闻记者 张世豪 实习生 谢宇宏 编辑 蒋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