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公磨刀”喜洋洋——一场关公民俗活动背后的岛屿社会学

石浦古镇位于浙江宁波象山半岛岛端，被称作“浙洋中路重镇”，东门岛就像是横列海中的巨大屏障，为石浦渔港阻风挡浪。这个有着“浙江渔业第一村”美誉的海岛，岛民把义薄云天的“关公”奉若神明。岛上不仅有“关圣殿”，清康熙开海后建于明初“昌国卫”旧址的“城隍庙”，还有最古老的“东门庙”，也都供奉着关公。在岁月的流转中，关公崇拜早已深深扎根于东门岛岛民的生活中，这几年，更以“关公磨刀节”民俗活动闻名远近。

喧闹的海岛码头 龚国荣摄

一

每年的农历五月十三，传说是关公磨刀的日子，有的地方亦称作“雨节”。这一天，关公要在天宫南天门磨青龙偃月刀，四溅的水从天而降，化作人间倾盆雨。明代以“独抒性灵”闻名于世的文学家袁中道，在这一天行走湖北当阳玉泉道上，曾写下颇有豪气的诗句：“千山万山雨忽至，大珠小珠沸溪里。此是关公洗刀雨，沾身也带英雄气。”

东门岛岛民尊崇关公的忠义有信，在农历五月十三形成了独特的在地民俗，最早叫做兄弟会，就是岛上异姓结拜朋友——“兄弟家”的聚会之日，庙里拜完关公，痛饮而归。对于这顿饭，当地有句老话这么说，“老酒不喝醉，不算兄弟家。”

石浦岛域，早时候长大成人开始踏入社会的年轻人，有异姓朋友结为兄弟姐妹的习俗，人情往来，如同一家人。在岛海之间，男人出海捕鱼，渔嫂不仅要操持家务，渔船靠岸还要担鱼补网。海边妇女“半边天”，男性之间叫作“兄弟家”，女性之间叫作“姊妹家”。即使在女人“削肩裹足”为美、独守空闺的旧时代，在海边不少海岛上，这里的渔嫂仍旧昂首大脚，自行其道。

人力帆船时代，茫茫大海，吉凶难卜，出海如同搏命。东门岛有渔谚“渔民八煞”，形象地描述了抲鱼人摇着舢板闯海的悲苦生涯：

六月出洋要晒煞，冬天抲鱼要冻煞。

老天无风要摇煞，风暴吃着要吓煞。

鱼抲勿着要愁煞，鱼行杀价要气煞。

强盗碰着要怕煞，抲鱼郎们真苦煞。

凶险莫测的海洋风险，出海捕捞的共同作业，促使岛屿人群逐渐形成了异姓结拜的习俗，共同抵御未知风险。而关公，因其身上所蕴含的忠义仁勇精神，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海岛百姓心中的信仰图腾，“关圣殿”散布浙江岛海之间。

二

在石浦沿海一带，人情有特定的含义，就是俗称的“份子钱”。家家户户，血亲、姻亲要跟人情，结了“兄弟家”和“姊妹家”，便离不开人情往来，也要随人情。人情网络实为生存法则——合股造船需要资金共担，跟船出海需要风险共御，鱼获销售需要渠道共享。人情如同海风扑面，润物无声却又无所不在，维系着民间社会微观运行流畅自如。“人情抵债，尺四镬挈去卖。”

上世纪80年代高中毕业，几个班的同学自然而然组成了好多群“兄弟家”“姊妹家”。有的同学下海捕鱼，有的经商务农，有的招工进了单位，有的远离家乡求学打工。倏忽四十年间，这些人情往来的同学，红白喜事、入职乔迁等家里大事，人情相随，随叫随到，出人出力，上门相帮。

在石浦当地，说到某位朋友，如果补上一句，“人情有来去的”，那就表示交情不一般了。平时朋友之间请客吃饭，有人可以经常做东，但是人情各付各的，不问赚钱多少，数额一律平等。

托盘师傅 龚国荣摄

人情是流动的契约，本质上是一种经济互助模式，讲究礼尚往来。收下的人情一定是要还的，还的钱，一般总是会高于收的钱。这其中隐含着隐性的金融规则。

石浦老辈人，不少人除了拜佛念经，排下来的大事，便是七大姑八大姨亲戚朋友间的人情账，丝毫不能怠慢。至今我也没有搞明白，就是到了九十年代我工作时，石浦村镇之间还是砂石路，来往靠走，电话座机是手摇的，打电话要跑到邮电局，也很少有人舍得花钱去打电话。但是，亲戚朋友间如有人情往来，不知从什么渠道，总是会被长辈们及时得知，我和表弟表妹就会在吃“汤水”时碰到，大吃一顿。顺便补充一句，“汤水”就是酒席，石浦方言。

三

这几年，每年快到农历五月十三，要么是我在东门岛的同学建东，要么是我弟弟、弟媳，就会打电话，叫我带些朋友回石浦，到岛上去吃饭——这桌酒席，从最早渔民兄弟自发的民间聚会，已经变成了海岛公共的民俗狂欢。

建东常常说起，岛上农历五月十三这一天非常神奇。“关公磨刀节”民俗活动，摆在露天码头。关公磨刀，就会有雨水，这么多年了，即使当天雨下得再大，快到吃晚饭时，雨水就会收住，天空放晴，宾主同欢。

今年东门岛“关公磨刀节”的饭菜，据说有八百多桌。渔村办席，自有海岛特色。大几百桌，听起来不可思议，看过去闹哄哄一片，却闹中有序，自成章法。就像每天潮水拍击礁石，激起浪花飞溅，却吐纳有度，终归大海。

村里每年随行就市，定下桌餐标准和海岛风味的菜肴名单，接下来的活，交给当地办“汤水”的团队。在海边，红白喜事自办“汤水”的习俗流传至今。老底子兄弟姐妹多，四邻八舍帮忙多，大人小孩一上桌，三五十桌本是平常。

对“汤水”师傅来说，“千人宴”不过是当地“汤水”的放大版。每个办席团队认领不等的桌数后，从厨师头、采办、托盘等人员组织，到食物采购、厨房烧煮、桌凳碗盘租借，各司其职。开饭时间一到，按菜单要求，端出自己这些桌的饭菜。

在销售端，旅行社采购当团队餐，船厂、冷库老板用来招待客户，船老大正好休渔在家，订下几桌宴请亲朋好友。抲鱼人好客，在这里呼朋唤友相聚，不仅热闹，还有面子。

渔嫂齐上阵 龚国荣摄

今年端午节，我和建东一起拜谒了象鼻山嘴“城隍庙”里的“关圣殿”。殿前匾额上四个大字：“英雄夫子”。关公官冠端座，座前摆放着“桃园三结义”的刘备、关羽、张飞画像；像左是黄布包裹的方形官印，像右是褐红釉色的赤兔宝马，扬蹄飞奔造型；最前面，左面立着抚剑义子关平，右面是手持“青龙偃月刀”的黑脸周仓。

神桌上，摆放着一本印着“老东门”的《关圣帝君灵符》，一对杯珓。时有男男女女岛民进殿，摆上供品，上香祭拜。关公崇拜在海角一隅，没有高高在上的森严，而是亲切得随时便可进门祈求保佑。

“关”字大旗风中飞舞 高子华摄

岛屿是孤独的，又是开放包容的。记忆与生活之间的海岛民俗，为人们提供了与祖先和故土息息相连的纽带。

在海疆，总是有无数传奇故事，在想象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