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猪苓汤治疗小便不利
医案:一位老年女性患者,91岁,患有膀胱癌,现有尿路感染,小便有胀疼,兼偶尔有血尿。苔小黄,舌质淡红嫩。病人年事已高,略糊涂,眼睛不好,耳朵也不行,靠写字沟通。
考虑到年高体弱,兼有膀胱气化不利,处方如下:
柴胡10,黄芩6,姜半夏10,红参10,生姜五片,大枣10克(切开),炙甘草6,白术10,泽泻25,猪苓10,茯苓15,桂枝6,三付,水煎服,日一剂。(单位:克,下同)
琥珀10,虎杖10,茯苓15,猪苓10,泽泻15,滑石15,阿胶10(烊化),蒲黄10,血余炭6,白茅根30,三付,水煎服,日一剂。
上二方可交替服用,一天换一个药方。若感觉良好,仍可再各服几付。
二诊时病人家属告知:在上次开的六付吃完第三副后,小便不疼了,血尿也没了,看到妈妈不痛苦了,很欣喜,感恩老师。
二
此案我所用的主要是猪苓汤。此方源于仲景的《伤寒杂病论》,为治疗下焦水热互结的经典名方。
仲景记载此方的药味、剂量与用法:“猪苓(去皮),茯苓,泽泻,阿胶,滑石(碎),各一两。上五味,以水四升,先煮四味,取二升,去滓,内阿胶烊消。温服七合,日三服”。
在《伤寒杂病论》中仲景共有四处谈到了猪苓汤,总结这四处条文的描述,可把猪苓汤的临床表现归纳为:脉浮,发热,渴欲饮水,小便不利,咳而呕、渴,心烦不得眠,下利。
大体说来,猪苓汤的主要症状可分为两大类,一类为“小便不利”“下利”,此属于湿证;二为“渴”“心烦不得眠”“脉浮”,此属于燥证。
金代大医成无己在《注解伤寒论》中首次对猪苓汤的用药进行阐述:“甘甚而反淡,淡味渗泄为阳,以甘之猪苓、茯苓行小便;咸味涌泄为阴,以咸之泽泻泄伏水;滑利窍,以阿胶、滑石通利水道。”
后世医家多遵从此观点,但亦有稍有拓展者,比如清代《医述》云:“赵羽皇注仲景制猪苓一汤,以行阳明、少阴二经水热,然其旨全在益阴,不专利水。”认为里虚者更易亡阴,即亡肾中之阴与胃家之津液也,而阴虚者不可太过渗利,以免耗其津液而伤阴。故以甘平之阿胶于肾中利水,即于肾中养阴;以甘寒之滑石于胃中去热,亦于胃家养阴;佐以猪苓、茯苓既泻其浊热,又润其真阴。此观点重在养阴,是滋养无形而行有形也,亦被后世医家广泛认同。
清代《成方便读》云:“以二苓、泽泻分消膀胱水湿,使其泄热于下。滑石内清脏腑之热,外去肌表之邪,通行上下、表里之湿。防祛湿以致伤阴而热愈炽,故加阿胶养阴而存津液,此为治阴虚湿热之法也。”
旧纵观历代医家对于猪苓汤方义的论述,其宗旨大体相似:诸药合用,利水而不伤阴,滋阴而不敛邪,故可使水气去、邪热清、阴液复,诸症自除。
三
我在《猪苓汤能治什么病?》一文中谈到:“猪苓汤是一个治疗治疗小便不利的专方。凡出现小便不利,排尿困难,或小便淋漓涩痛,或尿频、尿急、尿失禁等,多属尿路刺激症,多可应用猪苓汤。”
以此案为例,高年女性出现了小便不利诸症,包括“小便有胀疼,兼偶尔有血尿”,这即属于猪苓汤的对证之方。
历代医家多有类似的观点,比如日本医家浅田宗伯认为:“此方(猪苓汤)为下焦蓄热利尿之专剂”;大塚敬节亦认为:“本方有利尿之效,能消退尿路炎症,故用于肾炎、肾石症、膀胱尿道炎、淋病等。能增加尿量,制止血尿,治尿道窘迫,排尿时疼痛。用于腰以下浮肿,亦常有效。”
现代医家临床研究亦发现,猪苓汤的方证主要聚焦于泌尿系统疾病。
我的老师黄煌教授在《经方方证》一书中亦明确谈到:“本方证当有尿血……再从方用阿胶推测,也提示这个特征。猪苓汤证的尿血,可以为肉眼血尿,但更多的则是显微镜下血尿或潜血。”这个理念非常合乎临床实际。此案正好亦符合此方证。
从临床来观察,猪苓汤可应用于各种小便不利或不畅诸病,包括西医的膀胱炎、尿道炎、肾结核、急慢性肾盂肾炎、紫癜性肾炎、急慢性肾小球肾炎等,只要出现泌尿系感染性症状,即可应用猪苓汤。
此案属于年高女性,其体质即存在着阴虚血热的病机,与此方证完全相应,故可收取显效。我的思考是,凡高年之人若出现尿路刺激症状,多可首选猪苓汤。理由是:一方面此方有阿胶,能养阴补虚;另一方面此方诸药平和,不伤正气,适合于年高体弱之人。
四
仲景应用猪苓汤主要是治疗“小便不利”。我的思考是,小便不利应该是猪苓汤证的必有症状。当尿液产生并贮存达到一定量时,则在肾与膀胱之气的推动作用下排出体外。显然,若小便不利,说明肾主水液代谢的功能失常。
再者,阳明里热之邪或少阴阴虚所生热邪客于下焦,影响膀胱气化功能,亦会出现小便不利。
猪苓汤的功效主要有三个方面,一是利水;二是清热;三是滋阴。虽然三法并举,但仍以利水为主。由此说,小便不利可作为猪苓汤证的辨证眼目。除治疗小便不利之外,历代医家不断发挥其功效。
比如宋代大医钱乙《小儿药证直诀》言:“嗽而遗屎,大肠气虚也,用赤石脂禹余粮汤。不止,猪苓汤。”
明代大医万全《幼科发挥》认为猪苓汤亦治:“泻时或有腹痛,完谷不化者。”
清代大医程文囿《医述》载,猪苓汤能治:“血痢呃逆而渴,心烦不寐,小便难。”
清代大医黄元御在《四圣心源》中将猪苓汤用于治疗疗噎膈,云“噎膈,伴小便红涩”。
清代大医林佩琴在《类证治裁》中提出,猪苓汤可治疗赤浊,云“赤浊者,猪苓汤,并加麝香、杜牛膝,以通瘀腐之在隧窍者”。
分析历代医家应用猪苓汤的经验,其主要用于治疗泄泻、痢疾、消渴、呃逆、噎膈、不寐、赤浊、咯血、黄疸、癃闭、胎热、小儿喘嗽、痘疹等等。可见,历代医家在尊古不泥古的原则下将猪苓汤的主治范围不断扩大,可用于治疗内、外、妇、儿等诸多领域的疾病。在内科方面亦可治疗咯血、黄疸、癃闭等;在儿科方面可治疗胎热、小儿喘嗽;在妇科方面,猪苓汤可用于治疗“妊妇痢后呕哕”;在外科方面,《四圣悬枢》提出治疗痘疹,云“治疹后水积,腹胁胀满,眩晕咳喘诸证者”。
纵观历代医家应用的猪苓汤的经验,虽然用于治疗的疾病类型繁多,但其病机不外乎“水热互结”,且邪气所在部位不同,疾病表现形式存在差异。比如,若水热互结在上,则表现为咳逆、干呕、烦躁、不得眠;在中,则表现为积水不消、腹胁胀满;在下,则见小便不利。
由此说,猪苓汤的主治病证涉及范围虽然广泛,但其着眼点则在于“水热互结”,这是猪苓汤的基本病机,也是临床应用猪苓汤取效的抓手。
我在临床上常用猪苓汤治疗失眠、烦躁,其特点是兼见小便不利,或尿路刺激症状(包括小便涩滞、刺痛,若排尿后疼痛,或小便有脓血,或小便不下)明显,或渴欲饮水。其病机属于下焦水热互结,此时即可用上猪苓汤。有时不一定是失眠,亦可能是心烦,或发热,或咽痛,或头重,只要兼见小便症状,亦用此方。
有学者研究现代医家的临床经验发现,与猪苓汤所治疾病相关的有肝硬化腹水、肾结石、慢性肾小球肾炎、肾病综合征、乙型肝炎肝硬化腹水、泌尿系肾结石、慢性肾炎、肝硬化、糖尿病肾病等。从这些疾病来看,显然猪苓汤多用于治疗泌尿系统疾病,还可用于治疗神经系统、呼吸系统疾病以及儿科疾病。
五
此案在应用猪苓汤的基础上,我还合用了琥珀、虎杖、蒲黄、血余炭、白茅根诸药味。
按宋代医家的经验,琥珀与虎杖合用,最能治疗小便疼痛。
仲景有一首蒲灰散,由蒲黄与滑石组成,有凉血化瘀,泄热利湿之功,可用于治疗热淋、血淋、皮水,症见小便不利,茎中涩痛,或尿中带血,少腹拘急;身微肿,四肢不温,口不渴,舌苔白腻色微黄,脉滑小数等。
从医理来分析,蒲灰散能治疗两方面的疾病,一方面是膀胱湿热夹瘀证,表现为小便不利,茎中涩痛,或尿中带血,少腹拘急,舌红,苔黄腻,脉数;另一方面是水湿内停证,表现为身微肿,四肢不温,口不渴,舌苔白腻,脉滑或数。从临床来看,蒲灰散可用于治疗急性肾小球肾炎、肾盂肾炎、膀胱炎、泌尿系结石、肝硬化腹水、心源性水肿、胸膜炎、腹膜炎等属上述证机者。
《千金要方》载:蒲黄、滑石两味组方治“小便不利,茎中疼痛,小腹急痛”。此案我用此方治疗小便胀痛。
此案合用白茅根,既可利小便,又可止血,一药而两效。因小便有血,故加血余炭,用于止血。
六
此案我还应用了小柴胡汤合五苓散,名为柴苓汤。
小柴胡汤所主治的是少阳病,枢机不利,正气不足。正如仲景所言,服小柴胡汤后可以使“上焦得通,津液得下,胃气因和,身濈然汗出而解”;而五苓散则能利水渗湿。二方合在一起,即能既治少阳病,又兼能治水湿积滞诸病。
有学者研究发现,柴苓汤主治的症状包括口渴、寐差、便溏、乏力、纳差、怕冷、欲饮、便干、易汗、上腹胀、头晕、小便不利、易感冒、腹泻、多梦和咳嗽。分析这些症状,我的体会是,这些症状正好是小柴胡汤与五苓散主治的合并。进一步说,若病人既有少阳病,但见一症便是,又有与水液代谢相关的症状,那么,就可以考虑用柴苓汤。
以此案为例,病人属于老年女性,体质虚弱,兼有心神失养,膀胱气化不利。用柴苓汤既可补虚养正,兼可通畅小便。
且患者年纪非常大,五脏六腑功能减弱,心神失养,表现为眼睛不好,耳朵也不行。用小柴胡汤可以调畅少阳枢机,兼可以改善其虚损症状。
诸方合用,方与证相应,故能取得满意的疗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