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那口子是个闷葫芦,平日里话少得就像冬日房檐下的冰溜子,蔫头耷脑挂着,非得拿棍子敲敲才肯掉几滴碎渣子。外人总说他“木鱼脑袋”,可只有我知道,他那沉默的模样,恰似一件穿了多年的旧毛衣,看着不起眼,摸上去糙糙拉拉,穿上身却暖烘烘的,连带着心里头都熨帖了。
打小起,我就觉着父亲跟村里其他爹不一样。人家爹逗娃时,笑声能传二里地,就他,抱我时紧绷着脸,活脱脱像揣着个稀世珍宝,生怕磕着碰着,又不知咋表这份珍重,只一个劲儿用手轻拍我后背,那手掌粗糙得很,摩挲得我小襁褓沙沙响,倒也挺惬意。邻家叔常拎着糖葫芦逗我,“丫头,叫叔一声,甜嘴儿!”我人精似的,眼珠子滴溜溜转,憋半天蹦出个“叔”,喜得他塞串红通通的糖葫芦过来。父亲瞅见,嘴角微微抽动,似要笑又生生憋回去,扭头进屋,半晌端出个缺角的粗瓷碗,里头躺着几颗花生米,静静搁在桌角,那是他哄孩子的法子,闷声闷气丢下一句:“吃吧。”
上学后,风波更是一茬接一茬。开家长会那天,教室挤得满满当当,家长们凑一块儿,叽叽喳喳赛过林子里的雀群。独我父亲,往墙角一杵,双手背身后,腰板挺得笔直,眼神直勾勾盯台上老师,活脱脱一根老旧松木桩子。老师夸我作文写得妙,绘声绘色念段落时,他仍抿着嘴,可那微颤的眼皮、时不时捋两把头发的手,到底泄露心头欢喜。散会后,人群呼啦啦涌向校门,他却不紧不慢坠在后面,等我磨蹭过去,父子俩隔着几步远,一前一后踩着薄夕阳回家,一路无言,却暖意森森——后来才咂摸出,他那一路都在用余光护着我,怕疾步快走踢起尘土迷我眼,亦怕落步太重惊着我。
青春期撞上更年期,家里屋檐下似闷着火药桶。我叛逆起来像头小犟牛,说东偏往西扭。有回因买新书包款式,跟父亲犟嘴,他蹲门槛上,吧嗒吧嗒抽旱烟,火星子一明一灭映着黝黑脸庞,半晌憋出句:“听你妈的,别老瞎折腾。”末了补一句:“钱禁着呢,省点儿好。”我“哐当”摔门进里屋,心里恨他古板抠门。直至偶然翻旧物,瞥见账本密密麻麻记着全家开销,月初买化肥、月末缴电费,夹缝里还划拉着给我攒学费的钱数,顿悟那沉默背后,是多少欲言又止的盘算。
成年后离家闯荡,电话成了连线亲情的细绳。每次拨通,那边传来熟悉闷嗓:“喂……”简简单单,却像锚抛进心底晃悠的船。我叽叽咕咕倒苦水,工作不顺、房租暴涨、饮食不惯,他“嗯”“啊”应着,末了说:“别慌,慢慢来。”要挂电话时,忽听他轻声问:“钱够不?”那声音轻得像飘进窗缝的雪絮,却在我心里滚成烫乎乎的雪球。
去年归家,撞见他佝偻着背,正修院里篱笆。旧棉袄袖口磨得泛白,针脚歪歪扭扭自缝,像条笨拙的毛毛虫趴肩上。我鼻子一酸,嚷着:“买件新的呗!”他抬起头,皱纹丛里目光温吞:“还能穿,暖和着。”那一刻,恍若重回童年,瞧见他曾把洗得发硬的旧衫套我身上,搓着双手憨笑:“软和,暖和。”
父亲的沉默,从不喧哗,却似那件旧毛衣,初看灰扑扑,细瞅针脚密密匝匝织满时光;刚触粗糙扎手,穿久了方知内里柔软蓄满温热;它不追潮流不争艳,静静裹住一家人琐碎日常,岁岁年年,捂暖四季寒凉。如今我也为人母,抱孩儿时,常不自觉学父亲模样,轻拍后背、憨笑不语,方懂这沉默里头,藏着为人父最深沉的柔肠,一如旧毛衣,磨旧了、起球了,依旧妥帖贴心,暖意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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