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镇有个屠夫叫杜大山,生得五大三粗,一脸络腮胡,却是个出了名的老实人。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杀猪宰羊,刀法干净利落,从不缺斤短两,镇上人都爱买他的肉。杜大山的妻子柳娘是个纤弱秀气的女子,总爱穿长裙,连夏天也不露脚踝。有好奇的妇人问起,她便红着脸说腿上生了大块胎记,羞于见人。
这年腊月二十三,杜大山收了摊子,拎着二两猪头肉往家走。路过王记酒铺时,掌柜的叫住他:"杜大哥,今儿个进了新酿的桂花酒,给你家柳娘捎一壶?"杜大山摸摸兜里刚结的铜钱,憨笑着点头。谁不知道他疼媳妇,自己粗布衣裳打补丁,却总给柳娘扯新料子。
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哗啦"一声响。杜大山急忙推门,见柳娘摔在井台边,木桶滚出老远。"怎么不叫我打水?"他扔下东西就去扶,却见妻子飞快地把褪到脚踝的袜子往上提。那一晃眼的功夫,杜大山分明看见她小腿上青紫色的斑块像活物似的蠕动了一下。
夜里,杜大山翻来覆去睡不着。三更时分,身旁的柳娘突然坐起身。月光下,她双眼泛着诡异的绿光,轻手轻脚出了门。杜大山抄起杀猪刀跟到后院,躲在枣树后看得真切——柳娘跪在雪地里,双手刨开冻土,竟挖出只死山鸡大嚼起来,鲜血顺着下巴滴在雪地上,像绽开的红梅。
"你不是柳娘!"杜大山举刀冲出来,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那"柳娘"猛地回头,嘴角还挂着鸡毛,突然咧嘴笑了:"大山哥,你终于发现了。"声音还是柳娘的,调子却像掺了冰碴子。
杀猪刀"咣当"掉在地上。杜大山浑身发抖:"我媳妇在哪?"假柳娘慢慢擦着嘴,忽然撩起裙摆。月光照在她小腿上,那块"胎记"竟是由无数细小的鳞片组成,此刻正随着呼吸起伏。"三年前你从狼嘴里救下的白貂,还记得吗?"她的指甲突然暴长三寸,划过自己手臂,却没有血流出来,"真柳娘早在那年采药时就坠崖了,我不过是借了她的皮囊。"
杜大山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他确实在山坳里救过一只后腿受伤的白貂。那畜生通体雪白,唯独额间一撮红毛,被他抱回家时,琉璃似的眼珠直勾勾盯着人看。后来白貂不见了,隔天就有个浑身是伤的姑娘晕在他家门口,自称是逃荒的柳娘。
"为什么骗我?"杜大山攥紧拳头。假柳娘突然跪下,鳞片"胎记"簌簌作响:"恩公别怕,我修炼百年才得人形,那日见你抱着柳娘尸首痛哭,实在不忍..."话没说完,远处传来犬吠声。她脸色骤变,一把拽起杜大山:"裘三爷来了!"
这裘三爷是半月前来的外乡人,专收珍稀兽皮。杜大山还没回过神,院门已被踹开。裘三爷披着黑貂大氅,手里铁链拴着三条细犬,那犬牙足有半寸长。"杜屠户,"他阴笑着亮出腰牌,"奉知府令捉拿妖物,你这媳妇..."话音未落,假柳娘突然暴起,十指如钩直取裘三爷面门。
三条细犬狂吠着扑来。混乱中杜大山看见"柳娘"的后背衣衫裂开,露出大片雪白皮毛。他鬼使神差抡起杀猪刀,一刀劈断最壮那条细犬的脖子。裘三爷大怒,从袖中甩出张金丝网,那网见风就长,眼看要罩住"柳娘",杜大山猛地将她推开,自己却被网缠住。金丝越收越紧,勒进皮肉渗出鲜血。
"蠢货!"裘三爷拽紧网绳,"这白貂精借尸还魂,专吸男人精气..."突然一声尖啸,假柳娘身形暴涨,衣裙尽裂,化作丈余长的白貂,额间红毛如火焰燃烧。它一口咬断金丝网,叼起杜大山甩到背上,箭一般蹿出院子。
寒风呼啸中,杜大山死死抓着貂毛。白貂在雪地上疾驰如飞,身后裘三爷的咒骂声渐渐远去。到悬崖边它才停下,扭头用湿润的鼻子碰碰杜大山流血的手臂,竟口吐人言:"前面山洞有我藏的药材。"杜大山惊魂未定,却见白貂突然剧烈抽搐,咳出大口鲜血。
山洞里堆着干草和晒干的药草,还有件绣着兰花的旧肚兜——正是当年真柳娘穿的。白貂蜷缩在草堆上,气息微弱:"裘三爷的网淬了雄黄..."杜大山撕下衣襟给它包扎,发现后腿有道陈年疤痕,正是当年狼咬的。他突然鼻子一酸:"你何必...何必..."
"恩情要还的。"白貂眼皮渐渐沉重,"我们灵兽...最怕欠债..."洞外传来细犬的呜咽声。杜大山抄起洞口的柴刀,却见白貂挣扎着站起来:"我引开他们,你往东走..."话音未落,它已化作白光冲出山洞。杜大山追出去时,只见悬崖边飘着几根白毛,裘三爷的怒骂声从谷底传来。
天蒙蒙亮时,杜大山握着柴刀摸到谷底。裘三爷摔断了腿,三条细犬尸体已经僵硬。那白貂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半截断箭。见杜大山来了,它竟又变成柳娘的模样,只是脸色惨白:"大山哥...我衣柜下层...有块火浣布...裹着真柳娘的镯子..."她的手渐渐透明,"其实...我早可以走...是贪恋..."
杜大山抱着渐渐冰冷的躯体,突然听见极轻的"咔嗒"声。白貂彻底消失的地方,落着一颗莹白的珠子。他刚捡起来,身后传来裘三爷的冷笑:"内丹!"转头见那恶人拖着断腿爬来,眼里闪着贪婪的光。杜大山握紧珠子,想起白貂临死前的眼神,突然将珠子塞进口中。
奇异的热流涌向四肢百骸。等杜大山再睁眼,裘三爷正惊恐地望着他——月光下,这屠夫的瞳孔变成了琥珀色的竖瞳。"妖...妖怪!"裘三爷拼命往后蹭。杜大山抬手想抓他,却发现指甲变得尖利。恍惚间,他闻到十里外山鸡的气味,听见雪层下田鼠的心跳。
半年后的青山镇,人们都说杜屠户变了。他不再杀生,改行做了樵夫。有个雨夜,酒铺王掌柜看见杜大山蹲在院里,怀里抱着只通体雪白的貂儿。那畜生额间一撮红毛,正就着他的手吃松子。更奇的是,有人看见杜大山挽起的裤腿下,隐约露出青紫色的鳞片状斑纹,活像当年柳娘说的"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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