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死都在祈求民众原谅的韩国总统卢泰愚！

2021年10月26日，韩国前总统卢泰愚因病去世，享年88岁，身后举行国葬。巧合的是，42年前的同一天，朴正熙被刺杀身亡，他死后享受了韩国的首次国葬，排场极大。

好巧不巧，一个月后，曾与卢泰愚亲如兄弟的全斗焕也以90岁高龄逝世。但讽刺的是，全斗焕仅以私人方式下葬，成为韩国首位未能获得国葬礼遇的前总统。显然，全斗焕在韩国民众心中很不受待见。

不久后，韩国一家民调机构发起“谁是你心目中的好总统”投票，最终朴正熙以32.2%的得票率高票当选第一。而倒数第一的结果却令人大跌眼镜——既不是全斗焕，而是卢泰愚。这其实是一种奇怪的心理作用：全斗焕虽被认为罪行累累，但由于其极富传奇性的“双十二政变”及著名韩剧《第五共和国》中全斗焕扮演者李德华老师的精湛演技，使得他的罪孽随着时光流逝被淡化，甚至出现了一小撮粉丝。而卢泰愚则因普遍被认为是全斗焕身边最大的帮凶，且性格平庸、政绩不突出，投票时自然被人淡忘。

但回看卢泰愚的政治生涯，会发现这个看似平庸、总是站在全斗焕身后的男人，其实一点都不简单。卢泰愚与全斗焕的关系，从朝鲜战争时期就开始了。当时卢泰愚19岁，全斗焕21岁，两人在韩国陆军士官学校相识，一见如故且性格互补，随后与其他同乡好友成立“五星会”——老大全斗焕为“勇星”，老二卢泰愚为“冠星”，这是“一心会”的最初版本。可以说，卢泰愚乃是全斗焕政变集团中的“原始股东”。在全斗焕发动政变的过程中，卢泰愚深度参与其中，他们之间存在着紧密的利益关联与权力勾结，卢泰愚扮演着极为重要的角色。

卢泰愚的军旅生涯与全斗焕紧密绑定：朝鲜战场上两人一起扛过枪；朴正熙“五一六政变”后，卢泰愚协同全斗焕参与士官支持政变的游行，并受到朴正熙赏识。1967年，卢泰愚参加越南战争，但因与全斗焕赴约批次不同，未能在战场并肩作战。相比于能说会道的全斗焕，全斗焕在朴正熙那里更受器重，因此在第四共和国时期，全斗焕一直伴在朴正熙左右。不过，全斗焕始终没忘记老友，1970年推荐卢泰愚升任陆军参谋总长首席副官，1978年又举荐其为总统警护室作战助理，荣升少将；该师素有“白马部队”的称谓，卢泰愚也由此被称为“白马王子”。

1979年10月26日，韩国因一声枪响而震动。朴正熙被心腹金载圭枪击身亡。这一枪不仅终结了总统的物理生命，更让依附其身边的军人们心惊胆战：若维新体制的生命也被击毙，自己还有前途吗？于是，全斗焕一个电话便将身处前线的卢泰愚召回，二人共同谋划了“双十二政变”。正如电影《首尔之春》中全斗焕所说：“那份光荣，我不会一人独享。”果然，政变成功后，作为全斗焕左膀右臂的卢泰愚顶替了政变时负隅顽抗的张泰玩，成为首都警备司令官，随后帮助全斗焕扩大戒严规模，在屠杀首尔光州民众事件中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随着全斗焕步步紧逼登上总统宝座，卢泰愚也顺理成章地给自己军装上添了两颗星，最终以陆军大将军衔退休。

人往往难以共患难，更不易同享福。古往今来，此类情形屡见不鲜。患难之时，人心易散；富贵之日，同享更艰。世相纷纭，人性复杂，共苦同甘之事，向来是难上加难。就在卢泰愚脱下军装进入政坛时，两人的矛盾不可避免地爆发。1987年6月爆发的朴钟哲遇害事件激起全韩公愤，韩国现代史上最大规模示威运动——“六月抗争”爆发。但此时全斗焕仍倒行逆施，任命卢泰愚为民政党主席兼总统候选人。按第五共和国间接选举体制，卢泰愚当选下一届总统已不可避免。

卢泰愚并不打算与全斗焕同舟共济，因他看清了全斗焕这艘“贼船”的沉没已成定局：外部上，美国早已不满全斗焕，光州惨案的默许已让美国承受巨大舆论压力，如今“六月抗争”规模更大，若再镇压，美国将不再支持韩国作为民主世界的灯塔；此外，卢泰愚忌惮军队力量：如今的一心会远非当年那支愿为全斗焕赴汤蹈火的团体，许多年轻军官对民众运动持同情态度，不愿协助镇压，甚至全斗焕也曾说：“我当总统后也惧怕军队，年轻军官的魄力很可怕，动员军队总有政变危险。”

看清局势后，卢泰愚选择与民主派合作。6月29日，他以建议形式向全斗焕发出“八点民主化宣言”（史称“6·29宣言”），要求实行直接选举制、恢复金大中的政治权利等。全斗焕虽只能默默接受，但仍希望卢泰愚当选总统——因民主派候选人金大中、金泳三若上台，自己肯定没好下场（他曾多次将二人送进监狱，甚至差点害死他们）。同时，全斗焕从在野党处得知金大中与金泳三互不信任（金大中老家在全罗道即光州事件发生地，金泳三老家在庆尚南道釜山），于是释放金大中恢复其政治权利，果然金大中立刻与金泳三分道扬镳。此外，金钟泌也参与竞选，三人各自凭借家乡选票支持，互开除籍，导致民主阵营分票严重，卢泰愚最终以36.64%的微弱优势当选。更唏嘘的是，若金泳三与金大中团结，能赢卢泰愚416万票，金大中晚年也后悔参选。但此次选举无舞弊与武力干涉，无疑是进步。

1988年2月25日，卢泰愚宣誓就任总统，发表《普通人的伟大时代》演讲，成为平民代言人。新宪法规定，总统经由直接选举产生，任期五年，不得连任，第六共和国自此拉开帷幕。此时卢泰愚面临严峻问题：朝小野大——民政党在国会299席中仅占125席，未达半数，民主派在政府中有很大话语权。

1988年3月，全斗焕弟弟全敬焕涉嫌贪污78亿韩元被捕，清算第五共和国的呼声高涨。卢泰愚被迫清查全斗焕违法乱纪行为，但学生工人等不及，冲向全斗焕住宅要将其“千刀万剐”，吓得全斗焕公开道歉后携家人躲到雪岳山百潭寺出家。刚下台便被清算，全斗焕自此对卢泰愚怀恨在心，二人遂反目成仇。但显然这锅不该卢泰愚背——他提出只查全斗焕不法赃款，不进行政治报复。卢泰愚深知必须与民主派合作才能实现军人政府向民选政府平稳过渡，1990年1月，他与金泳三的统一民主党、金钟泌的民主共和党联合，建立民主自由党成为第一大党。与左派妥协也为他带来好处：内阁7人中有5人是第五共和国高官，25个部长中7人是前军官，执政前三年继续给军队高军费，被媒体讥讽为“第五第五共和国”。这些体现出卢泰愚的执政思路——均衡调和不同派系矛盾，实现平稳发展。不仅政治上如此，经济上也贯彻这一理念。

均衡发展是卢泰愚的基本国策之一，渗透到韩国各方面。比如他任内最主要的经济政策——西海岸开发，就是均衡发展的体现。长期以来韩国区域发展极不平衡，导致国内分裂趋势严重，总统选举常带地域主义倾向：东海岸岭南地区出了朴正熙、全斗焕、卢泰愚三代总统，发展备受青睐；而占全国21%人口的西海岸却一直欠发达。卢泰愚上台后成立西海岸开发推进委员会，进行大型基础设施建设，发展工业区与科技城，目标是将西海岸打造成“迎接21世纪的西太平洋桥头堡”。

外交方面，卢泰愚的政策颇为亮眼。他在强化美日同盟之余，还提出“北方政策”以亲近社会主义国家。1988年奥运会是韩国史上最骄傲的一页，卢泰愚亲赴瑞士据理力争，打消国际奥委会对韩国政局的担忧，这届以《手拉手》为主题的奥运会，中国、苏联、越南等社会主义国家均应邀参加。北方政策最重要的一环是与中建交——既是国际形势考量，也是为西海岸开发探路。卢泰愚为拉近中韩关系，甚至称自己祖先是姜子牙，是唐朝范阳卢氏后裔迁居韩国的后代。在多方的积极推动下，1992年，中韩两国于北京钓鱼台国宾馆签署建交公报。对同根同源却多年对立的朝鲜，卢泰愚呼吁在停战分界线上创造和解春天，发表宣言称“朝鲜不是敌对对象而是和平统一伙伴”，推动双方展开10次国会会谈、8次总理会谈，并签署《朝鲜半岛无核化联合宣言》，让半岛人民一度看到统一曙光。

1993年，卢泰愚结束五年总统生涯，未指定接班人，通过自由竞选决定——最终金泳三胜出成为民主自由党候选人，并击败金大中成为韩国新一代总统。卢泰愚的政治生涯落幕，虽政绩不突出，但他以“软着陆”方式实现政府转型，难能可贵。历史是公正的，他的功劳会被铭记，但发动政变、助纣为虐的罪孽，人民也永不会忘。

1996年，全斗焕与卢泰愚这对前半生形影不离的老友，再次站在被告席上。全斗焕被指控十大罪状，进而被判处死刑；卢泰愚则被判有期徒刑22年零6个月。1997年，金泳三为团结保守势力特赦二人：全斗焕需缴2259亿韩元，卢泰愚需缴2838亿韩元（后金额均减少）。尽管金泳三已让步，两人表现却天差地别——全斗焕当起老赖，称自己只有29万韩元并转移资产，平日仍嚣张打高尔夫、办豪华庆典；卢泰愚则多次向民众道歉，临死前仍在祈求宽恕，并于2013年9月才缴清全部罚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