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药”被爆已停产：绿谷制药争议药品多地“断货”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唐唯珂 广州报道

用于治疗阿尔茨海默病的甘露特钠胶囊停产了。6月8日，绿谷医药科技（以下简称“绿谷”）被爆出将关闭甘露特钠胶囊相关的办公区、生产区。据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多渠道调查发现，该消息属实。

甘露特钠胶囊（商品名“九期一”）是绿谷研发并生产的用于轻度至中度阿尔茨海默病（AD），改善患者认知功能的药物。近期，多地患者反馈医院开不出甘露特钠胶囊处方，线下零售药店和线上购物平台也出现药品供应紧张，价格持续上涨的情况，相关的“断货”消息在社交平台持续发酵。

针对上述情况，早在5月19日，绿谷方面曾在官网发布公告回应，“我们陆续收到各地患者关于甘露特钠胶囊‘购药难’的情况，以及个别购药渠道急速涨价。我们深知用药中断会对病情产生重大影响，对此我们深表遗憾。我们正与有关部门密切沟通，竭尽全力处理相关供货问题，以尽快满足患者的迫切治疗需求。”但该公告于5月23日被删除。绿谷方面更是屡次被媒体报道近期面临严重经营压力，现金流极度紧张。

事实上，甘露特钠胶囊自2019年上市以来一直存在学术争议，其作用机制的相关论文，以及临床试验过程、临床疗效等均受到质疑。此外，2022年5月，绿谷宣布停止了甘露特钠的国际三期临床试验，给出的原因是疫情、资金等因素影响。

停产消息爆出前即已缺药

“最近哪里都没货，家里只剩下一盒药了。”

家住广州的陈女士（化名）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她的妈妈今年82岁，今年一月份去医院诊断有阿尔茨海默病早期症状，开始服用甘露特钠胶囊。“服用两个多月后，感觉妈妈回答问题醒目很多，医生也教我们要多跟老人聊天，跟药物一起联合干预。”

今年5月初，陈女士陪妈妈去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复诊时，医院就说“没药了”。她咨询了附近的红会医院以及药店，回复都是没货。不只是广州，近日北京、上海、天津等多地网友在社交平台求助，表示“跑遍了都买不到一盒药”。

专业药房的药品价格虽有一定自主调整空间，但受法律、监管及社会监督的严格约束，药价较为稳定。互联网药店不受医保控费政策的直接约束，其定价由供需关系和竞争策略决定。最近随着各线上购药平台的供应逐步紧张，甘露特钠胶囊的售价也出现一些水涨船高的现象。

5月18日有网友发文称，“这个药一天一价，网上越来越贵了。开始250几（元）一盒，后来280（元）一盒，上个月330（元）一盒，前几天400（元）一盒，今天直接540（元）一盒。”还有患者在社交平台上反映，下单后常被商家以“无货”或“药方审核不通过”为由退款，退款后药品价格还会继续上调。

2021年末，甘露特钠胶囊被纳入医保，价格为每盒296元。现在主流的购物平台上，该药物的价格主要在每盒500至600元，也有部分药房一度标出过每盒约5000元的“天价”。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注意到，甘露特钠胶囊价格上涨的同时，也仅有个别几家店铺有货。以淘宝平台为例，记者在6月9日11时查询时便仅有5家药店在售，且5家药店均限购，到了12点便仅剩3家药店在售。

对于患者及家属担心断药带来的影响，暨南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神经内科认知中心负责人杨英教授表示，无需过分担心。“甘露特钠的作用机制是通过调节肠道有益菌以及相关代谢产物的生成，从而通过血脑屏障影响大脑，主要是一个减轻神经炎症，减少阿尔茨海默致病蛋白生成和神经损伤的药物，不存在停药之后前功尽弃的说法。”

至于是否有其他替代方案，杨英教授表示，目前还没有类似机制的药物获批上市，但市场上也有一些针对症状的药物可以继续服用，包括大脑训练、情绪调节、睡眠改善、认知训练、饮食调控等等。

甘露特钠最近涨价断货后，也有医患家属在医生的建议下，换成了进口的多奈哌齐，“在换药之后只需要睡前服用，一天一次。”

疗效争议已久

阿尔茨海默病已成为全球公共健康一大挑战。

2019年，甘露特钠胶囊在中国获附条件批准上市，成为2003年以来全球首个被批准的阿尔茨海默病新药。但与国际上主流假说“β淀粉样蛋白”靶点不同，甘露特钠胶囊是以海洋褐藻提取物为原料制备获得的低分子酸性寡糖化合物，是首个靶向脑肠轴机制的AD新药。

同时，“附条件批准”意味着，甘露特钠胶囊要在上市后在规定期限内完成药物临床试验，并申请常规上市批准。

2025年5月30日，绿谷发布内部通知，宣布甘露特钠胶囊产品线的相关岗位停工停产。绿谷方面称，这是因为甘露特钠的药品注册证到期，目前正在等待药监局审批结果。制药企业一般在许可批件到期的六个月前就会提前延续申请。许可证过期而尚未获得新一轮审批通过，以至于企业停工停产的情况并不常见。

药物主要发明人耿美玉研究员此前表示，甘露特钠的“有条件批准”是因为在新药申报资料中，关于大鼠长期（104周）致癌性试验虽然已经完成，且结果表明药物与致癌性没有任何相关性，但正式报告没有提交，因此获批的条件是三个月内提交正式的致癌性试验报告。

2020年4月8日，甘露特钠胶囊（代号GV-971）国际多中心3期临床研究申请获美国FDA批准。当时，绿谷曾称要在五年内进行新药全球注册申报。然而在2022年5月13日，绿谷制药正式发布公告，证实甘露特钠胶囊国际三期临床将暂停实施。

对于此事，首都医科大学前校长、北京大学教授饶毅曾在其个人公众号“饶议科学”发文，称“绿谷医药集团不在自己的网页上宣布，却半夜通过中国的媒体宣布停止 971 的国际三期临床研究。在一个蹊跷加蹊跷的事件中，再显蹊跷”。

此前即早有分析人士推测，“为什么一个上市好几年不敢三期的药看起来好像很有口碑？个人主观猜测一下，他可能不治主病，但是有偏门效果，对其他症状很好效果，所以被市场认可。但又因为对主病效果不明显，所以不敢国际三期，形成了业界笑话却被市场认可的奇闻。”

此外，甘露特钠胶囊的三期临床试验仅持续36周（约9个月），而阿尔茨海默病是一种慢性退行性疾病，通常需要更长期（如12-18个月）的观察才能确认药物对认知功能的持续改善效果。

阿尔茨海默病（AD）的发病机制复杂，病因未明，在甘露特纳胶囊出现前，我国17年无该病新药上市。

华福证券的研报显示，由于研发门槛高，中国AD新药研发市场参与者较少，国内厂家研发目前主要聚焦抑制胆碱酯酶 (AChE)抑制剂和甲基-D-天冬氨 酸(NMDA) 受体拮抗剂，多处于临床早期阶段。包括通化金马的琥珀八氢氨吖啶片、 先声药业盐酸varoglutamstat片、 新华制药的OAB-14干混悬剂等。

从全球来看，阿尔茨海默病治疗药物的研发过程也不顺利。美国药品研究与制造商协会发布的报告指出，1998年—2017年间，全球有146个阿尔茨海默病药物在临床研发中遭遇失败，40%夭折于早期临床阶段，39%在中期临床宣布失败，18%在后期临床失败。截至目前仅有6种阿尔茨海默病药物获FDA批准上市。（实习生孙伟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