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研究范式的当代思考｜越南灰姑娘型故事“再生”母题研究——以京族《碎米细糠》为例

主持人语

任何一门学科的发展都是承继前贤、后启新锐的结果，而新锐理论的建构又大多是建立在梳理经典研究的基础之上的。因而，探讨经典研究范式在当代的适用性，并追索由此关联出的在进行范式的沿用、转换、甚至重构时必须予以深思的学科认知问题。

——专栏主持人：康丽教授

主持人介绍

康丽，法学博士（民俗学），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师范大学民俗文化普查与研究中心主任，河北大学燕赵文化高等研究院特聘教授。

作者介绍

夏露，文学博士，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东南亚系副教授。本硕博均毕业于北大，曾在越南、泰国、美国做访问学者，主要致力于越南语言文学教学与研究、中国文学海外传播研究以及中越比较文学研究，曾在海内外学术刊物发表论文五十余篇，有相关研究著作及《战争哀歌》《红运》《胡志明传》《越南民间故事》和《越南诗选》等译著多部。业余从事诗文创作，著有诗集《邂逅莫奈花园》和《当我想起岘港》等。

越南灰姑娘型故事“再生”母题研究

——以京族《碎米细糠》为例

【摘要】“再生”母题作为越南民间故事中出现频率较高的母题类型之一，在不同地区、不同类型的文本故事中有丰富的文化内涵，其中灰姑娘型故事中出现的多次“再生”情节十分引人注目甚至令人费解。梳理《碎米细糠》故事内容中“再生”母题，探讨“再生”母题与越南的图腾崇拜特别是鸟崇拜和树木崇拜之间的关联、“再生”母题与佛教在越南传播的关联，可以揭示世界灰姑娘型故事的越南特色以及背后的文化因素。

【关键词】越南；灰姑娘；“再生”母题；京族；碎米；细糠

一、《碎米细糠》的“再生”母题

母题(motif)，又译为“情节单元”“小情节”等，源于拉丁文的“动机”(moveo)一词，所以“母题”的意义与动机有关。可以说，在叙述情节中，那些反复出现的特殊行为、实物、情况等其实都是具有动机功能的。“再生”母题又称为“轮回转世”“重生”“复生”母题等，其含义是生命的轮回和延续。“再生”母题广泛存在于世界各民族的神话传说及民间故事中，例如东西方洪水神话中就有“再生”母题存在，中国历代游仙诗以及古代志怪传奇故事中也都存在“再生”母题。在越南民间故事中，“再生”母题也普遍存在。甚至可以说，越南流传广泛的民间故事中，大部分存在“再生”母题。

我们考察《越南民间故事宝库》，发现越南不少家喻户晓的民间故事存在“再生”母题。这些故事中既有像《愿望珠》《生子后生父》《再世情缘》《扶董天王传》《褚童子传》《水银秤》等主人公死后重生为人的故事，也有像《槟榔传》《二卿的传说》《勐娘传》《蚊子的故事》《花瓶的故事》《海豚的故事》等出现主人公死后以动植物形式延续生命的“再生”情节，此外还有像《柳杏公主传》《碎米细糠》出现多次“重生”，这些故事的主人公死后再生为动植物、最后又再生为人。在越南所有的“再生”母题故事中，以京族《碎米细糠》为代表的灰姑娘型故事最为复杂，承载着最丰富的文化内容。

可以说，越南灰姑娘型故事与流传最广的《格林童话》里的灰姑娘故事最显著的不同在于：越南灰姑娘嫁给王子之后并非“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而是经历了多次被谋杀之后多次再生，最后才报仇雪恨，赢得幸福生活。

《碎米细糠》卡通画

《碎米细糠》的越南文名称是“Tấm Cám”，所以也有人音译为《丹甘》。其中Tấm是“碎米”的意思，是故事中失去父母后跟继母生活的孤女；而Cám是“细糠”的意思，是故事中继母的女儿。从命名来看，这个故事带有越南稻作文化的痕迹，同时也清楚地表明是两个女孩的斗争故事。以《碎米细糠》为代表的越南灰姑娘型故事异文很多，广泛流传于越族及其他少数民族中。据越南学者统计，目前已搜集到38个异文，其中京族19个，占婆族有3个，其他民族如高棉族、岱依族、泰族、赫蒙族等民族中也都存在异文。除了散文体的故事，还有5个长篇韵文体。韵文体中最早的是1911年由邓礼仪编辑的六八体长诗《碎米儿和细糠儿》，在西贡发行。最晚的一个是1954年著名诗人秀肥撰写的双七六八体长诗《碎米细糠》。这些韵文体的故事在从前识字率低的年代对越南灰姑娘型故事起到了有效的传播作用。

《碎米细糠》是越南灰姑娘型故事中最为典型的，也是最为家喻户晓的，然而令人奇怪的是，在越南最早的传说故事集《岭南摭怪》和《越（粤）甸幽灵集》中却没有相关记载。目前有关越南灰姑娘型故事最早的记载，大约是19世纪的一部蒙学书籍《三字国史略编》，这是一部类似三字经的汉文历史书，书中讲述了李圣宗的母亲——倚兰元妃的故事，与后来越南学者在民间搜集整理的《碎米细糠》的主要情节相似。倚兰元妃是越南李朝（1010—1225）时期真实存在的人物，在越南北方地区，人们一提起倚兰元妃就会立刻联想到《碎米细糠》里的碎米姑娘。在当地人民的心目中，倚兰元妃相当于走入凡间的碎米姑娘，而碎米姑娘则是被载入史册的倚兰元妃，至今人们仍将她们的形象合二为一。那么，越南灰姑娘故事是如何与真人结合，而真人又是如何被奉为神灵的呢？这一现象令人深思，笔者以为与“再生”母题相关。

本文以越南文学院所属国家社会人文科学中心编选的《越南民间文学选集》中的京族《碎米细糠》版本为研究对象。该选集中收录的碎米细糠故事是最为完整的，篇幅较长，越南文原文近3000字，翻译为中文约4000余字。该故事的主体部分也被编选进入北京大学外语学院越南语专业教材，笔者在进行教学备课时早已将之全文翻译成中文，该版本故事的中文译文尚未公开发表。为讨论方便，这里依据该故事的越南语原文，仅将故事主要情节单元概述如下：

1.碎米和细糠为同父异母的两姐妹， 父亲死后，碎米跟随父亲的小妾和小妾的女儿细糠生活。

2.碎米终日辛勤劳作，细糠被她妈妈娇养，无所事事。

3.一天，继母让碎米和细糠去田里捉小虾，许诺谁捉满一篮就奖励一件红肚兜。碎米辛苦捉满一篮虾却被贪玩的细糠设计骗走。

4.碎米坐在田埂上掩面哭泣，菩萨第一次现身，送给她一条笋壳鱼，嘱咐她带回家，放入水井中养育，还教给她几句咒语。

碎米在井里养笋壳鱼的情景

5.碎米牢记菩萨的嘱咐，每次吃饭时，偷偷留下一碗饭给笋壳鱼吃。

6.继母发现碎米偷偷在井里养鱼， 派细糠去偷看并偷听了咒语。

7.第二天，继母让碎米去远处放牛，趁机和细糠一起拿出米饭并念咒语将笋壳鱼引诱出来后杀死。

8.碎米放牛归来不见笋壳鱼，只见一团血浮在水面。碎米掩面哭泣。菩萨第二次现身，让她搜集鱼骨，装在四个小瓶子里，埋在床脚。

9.一只鸡答应帮碎米寻找鱼骨，前提是给它一把稻子。碎米在鸡的帮助下成功寻骨、埋骨。

10.继母逼碎米白天放牛、割草、做饭，晚上舂米、 筛米到深夜， 不停劳作，还不让她吃饱穿暖。继母和细糠吃白米白面， 穿绫罗绸缎，从不干活儿。

11.继母和细糠穿戴漂亮去参加皇家庙会，碎米也想去，继母却将一斗大米和一斗稻谷掺杂在一起，让她分拣开之后才能去。

12.碎米伤心哭泣，菩萨第三次现身，让一群麻雀帮碎米分拣好了大米和稻谷。

13.碎米因无漂亮衣服去参加庙会而再次哭泣，菩萨让她挖出埋在床四角的瓶子， 变出彩色的漂亮衣服、鞋子和一匹配好马鞍的马。

14.马行至有水的地方，碎米不小心掉了一只鞋。

15.国王的大象到了碎米掉鞋的地方，一直吼叫， 不肯走， 国王派人下水摸，摸得一只漂亮鞋子。国王下令，谁能穿上这只鞋就娶谁为妻，庙会里所有的女性中，只有碎米能穿， 因此碎米进宫。

16.碎米在皇宫生活幸福，但也时常思念老家风物。她在父亲忌日时回家，继母让她爬树摘槟榔来祭奠父亲，等她上树之后将树砍倒，碎米摔进池里淹死。继母谎称碎米病死，让细糠代替进宫。

17.碎米的灵魂化为黄莺飞进皇宫， 紧随国王。国王很想念碎米，对黄莺说：“黄莺，黄莺 ！如果你是我妻子就钻进我的袖里。”国王刚刚说完，黄莺马上钻进他的袖子，从此深得国王喜爱。

18.黄莺开口警告细糠，细糠惊恐，与继母商量后杀死黄莺给猫吃，把它的羽毛埋在园子后面。

19.不久，埋黄莺之处长出一棵漂亮的苦楝树， 国王在树上挂吊床睡觉，每次都感觉碎米的影子出现在苦楝树的阴影中，国王恋树，不在乎细糠。

20.细糠吃醋，将苦楝树砍掉，做成织布机。

21.织布机在细糠织布时开口诅咒：“抢我的丈夫，我把你的眼睛挖出。”细糠害怕，烧掉织布机，将灰烬倒在大路边。

22.灰烬里长出一棵柿子树，树开花结果，但只结了一个大大的柿子。

23.卖水的老婆婆路过柿子树，与之对话，柿子落入老婆婆的篮子里，老婆婆将柿子带回家。

24.碎米趁老婆婆不在家，从柿子里现身收拾房间、做饭煮汤，老婆婆回家感到狐疑。

25.老婆婆佯装赶集，半途折回，发现碎米，二人幸福生活，相亲相爱像母女。

26.国王路过老婆婆的水店，看见熟悉的槟榔卷，要求见老婆婆的女儿，见面后发现正是碎米，夫妻团聚，一同回宫。

27.细糠看见姐姐比以前更加漂亮，便问她漂亮的秘密。碎米设计让细糠入坑，用开水把她烫死在坑里。

越南电影《碎米细糠》中细糠扮演者林青美

28.碎米用细糠的尸体做成鱼露， 然后寄给继母吃。继母每天都食用自己女儿尸体做成的鱼露，经乌鸦提醒后发现真相，倒地猝死。

从以上情节单元来看，《碎米细糠》与我国唐代记录的叶限故事以及东南亚灰姑娘型故事有一些基本因素相同：都有被虐待的非亲生女儿，心爱的鱼，鱼被杀并埋葬后变成美丽的衣饰，女主人公的鞋被国王或王子发现，验鞋，她与国王或王子成婚等，而最关键的是这一系列故事均有主人公死后化为异物的情节，最后在一个老婆婆家里发现了她的原形。《碎米细糠》涉及的“再生”母题在欧洲以及中国汉族地区并不流行，但它却是越南民间文学“再生”母题中非常典型的案例。

我们仔细考察越南《碎米细糠》故事情节，会发现“再生”母题复杂而重要，它推动着情节的发展，也是主人公碎米一步步变得坚强勇敢，最后复仇成功的重要步骤。碎米在重新变回人形之前，总共经过了四次变形，即变为黄莺—苦楝树—织布机—柿子，最后又变回人形。碎米第一次变形是在父亲忌日回家祭拜父亲，爬槟榔树摘果子，继母母女俩设下砍树的圈套，碎米摔在池塘淹死，死后变成一只黄莺飞回皇宫。她投胎为黄莺后从一个受尽虐待只会掩面哭泣的姑娘开始走向反抗之路。看到细糠正在洗国王的衣服，变作黄莺的碎米栖在树枝上就警告细糠：“洗我丈夫的衣服，就要洗得干净，晒我丈夫的衣服，就要晒在竹竿上，不要晒在篱笆上，以免扎烂我丈夫的衣服！”

《碎米细糠》的整个故事错综复杂，碎米死后化身为动物、植物、织布机及果实等多种不同形体。不过，这几次变形并不是歌颂或赞叹“死而复生”的神奇力量，而是要传达对善良淳朴的穷苦人民的同情，对惩恶扬善、正义压倒邪恶等观念的宣扬。碎米在几次蜕变过程中实现了性格的转变，使之从懦弱可欺变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她经历千辛万苦，受尽重重磨难与考验，不断与邪恶力量进行斗争才能获得幸福，也体现了幸福得之不易，需要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争取。总之，这些再生情节极大地丰富了碎米的性格，使其形象更为立体。

《碎米细糠》故事最后的结局是碎米设计用开水烫死了细糠，还把她做成鱼露送给不知情的庶母吃，后来庶母得知真相后惊厥而死。这个结局十分残忍，原本单纯而善良的碎米变成了十足的复仇女神，连不少越南人今天都觉得匪夷所思。不过，如果我们联系到整个故事情节，则是可以理解的，碎米与细糠的斗争是你死我活的斗争，菩萨、国王都无法解救和保护善良的碎米，最后只能是她自己不断蜕变、不断成长起来，亲手除掉邪恶的妹妹和庶母，保护自己的生活不再遭受破坏。

二、越南灰姑娘故事再生母题与图腾崇拜

流传于越南北部的灰姑娘型故事有多种异文，不过，无论灰姑娘故事类型在越南各地和各民族流传过程中发生多大变化，有一个情节始终存在，即“鸟”在故事中起到的关键作用，孤女转生化身的过程几乎都要经过化鸟这一过程，这与百越民族的鸟图腾信仰有着莫大的关联。

在越南，广泛存在动植物的图腾崇拜，其中，对于动物的图腾崇拜主要集中在鸟图腾与龙图腾，它们在越南民族的起源及民族信仰中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例如越南民族的起源传说《龙子仙孙》即体现了龙图腾崇拜。鸟图腾与龙图腾崇拜对越南民间故事中的“再生”母题也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在越南民间信仰和民间传说中，鸟具有相当独特的地位，一些民族的传说故事中含有人死后变成小鸟的情节。鸟在越南的某些民族中也被认为与早期的氏族、部落有着神秘的联系，它们甚至充当氏族的保护神，死后与人同葬。

越南传说《龙子仙孙》

在越南出土的铜鼓等许多文物上，我们很容易发现鸟的图案。例如越南著名的玉缕铜鼓鼓面正中就刻画有蛙纹、翔鹭纹等元素。在越南，除了京族之外，芒族以及生活在西原中游地区、高原地区及山区的少数民族，关于鸟的传说更为丰富，鸟图腾崇拜的现象也更为明显。在芒族的起源传说中，鸟蛋里产生了千千万万的动植物和人类。鸟在越南民间故事中有时也是智慧和福气的化身，例如在越南家喻户晓的《西瓜传》里就描述西瓜的种子是神鸟传播到荒岛上，被困在岛上的枚安沾捡到并加以种植，最后他们一家通过西瓜与过往船只换取生活用品而脱离险境，重返大陆。

在《碎米细糠》中，碎米化身为黄莺，能说会唱，既能以婉转的歌声安慰国王，又能大胆警告夺夫的异母妹妹。它是一只神奇的鸟，同时也是逆来顺受的碎米在死后的一种提升，是她走向反抗的第一步。

当然，在《碎米细糠》中，除了鸟图腾崇拜，还有植物图腾崇拜。植物图腾崇拜源自原始社会“树生人”的观念，这一观念普遍存在于世界上很多民族中。在越南及一些东南亚国家，关于死去的人由树木或是树的果实重生的故事也比比皆是，例如泰国流传人死后依托橘树再生的故事；马来西亚和柬埔寨人则相信人死后可以从竹子中重生。菲律宾有些民族认为人类是从竹笋中诞生的，印度尼西亚人则认为自己民族是从椰子树中诞生的。越南与我国南方一样，由于气候炎热，植物种类丰富，植物图腾也很多。在越南故事传说中，有不少人从果树中死而复生， 或者人死化为果树的情节。例如《槟榔传》《杨桃的故事》《牛奶果的故事》等都是。槟榔、杨桃、牛奶果，等等，都是越南人在日常生产生活中喜闻乐见的植物，这些故事传说对我们了解越南民族的生活方式及风俗习惯有着很重要的意义。

三、越南灰姑娘故事“再生”母题

与佛教在越南的传播

关于《碎米细糠》“再生”母题的归类研究，曾一度引起越南文学研究者们的争议。部分学者认为，《碎米细糠》故事带有鲜明的佛教色彩，因其主人公死而复生的现象及善恶有报的思想与佛教的因果轮回说有必然的联系；另一部分学者则否认这一观点，他们认为碎米被害死后，先后变形为有情物（动物）及无情物（植物），其与佛教的有情轮回六道生死观不相符，且故事中主人公碎米报复的手段过于凶残，与佛教主导的慈悲思想相悖；还有一些学者认为，碎米多次变形再生主要体现了东南亚地区“万物有灵”的思想，与佛教思想无关。不过，我们考察越南文化史后，在研究《碎米细糠》“再生”母题时，还是不能不考虑其中的佛教因素。

越南是一个融合了儒、释、道多种思想文化的国家，其佛教主要是从中国传入的大乘佛教。千百年来，佛教思想在越南民族文化中根深蒂固，成为越南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佛教思想在越南历史上受众广泛，特别是在李、陈两朝，更是呈现“国内到处皆寺、百姓大半为僧”的局面。佛教观念一直深刻地影响着越南民间信仰及风俗仪式，也深刻影响了越南文学的发展。例如陈朝第三任皇帝陈仁宗（1258—1308，也是著名文学家），他在多次击败元朝军队之后竟然退位隐居山林，创立越南佛教竹林禅派，其诗文创作也多受佛教思想影响。在越南的文学史中，佛教文学曾一度是越南古典文学的主流， 自成一派。而在越南民间文学中也处处体现出了佛教思想，许多民间故事是从佛经故事衍生而来。据初步统计，《越南民间故事宝库》所搜集到的200篇故事中，就有49篇带有明显的佛教色彩。

“因果报应”是佛教世界观的基本特征。佛法认为，因果变通一切，宇宙中间的万事万物都在因果的规律中。“因果律”指出，一切事物皆由因果法则支配，善因必产生善果，恶因必产生恶果，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从伦理学的眼光来看，因果律是以业力为中心，强调道德行为的主体与道德存在主体的一致性。这种伴随着因果律的“业报轮回思想”，为“再生”母题孕育了土壤。佛教认为众生轮回受苦、受乐都是自作自受的结果。起初，这一观念普遍存在于佛经故事中，如《佛本生经》中就描写佛 陀经过五百多次转生后才成为释迦牟尼。这类佛经故事在越南传播的过程中，逐渐与越南传统社会融合，在其民间故事中也反复出现“因果业报”的观点，从而孕育了大量“再生”母题的民间故事。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越南民间文学研究者开始从语言、母题、人物、思想、主题及故事梗概等角度对越南民间文学中的佛教问题进行研究探讨，其中包括“再生”母题。根据佛教思想，再生论肯定了人和其他有情的万物一样，生命不仅仅只存在一世，而是已经过无数次的转世来生，并还将继续经 过无数次的轮回转世。轮回转世同因缘说、业报说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今生所有的遭遇都与自己前世所种下的因果相关联。

“再生”母题在越南民间文学作品中的大量呈现，是一个非常有趣而又值得探讨的问题。在考察以《碎米细糠》为代表的越南灰姑娘型故事的“再生”母题时，我们自然不能忽略其中深刻的佛教根源以及社会根源。当然，故事中再生母题并不仅仅体现了某种民间信仰或是宗教信仰，它所体现的是越南文化的多元化特征。

越南民俗学者武明之在研究越南人的成人礼时，详细描述了其中的死与再生内容，交代了受礼者要经过一段特别的仪式表明暂时死去，下地狱或被野兽吃掉，进入到死人和祖先的空间，最后再重新活过来。无独有偶，他发现越南少数民族瑶族的成人礼也存在再生观念，他们也把再生观念落到实处，有相关仪式表明人成年是一种再生，具体做法是：举行成人礼时，受礼者要站在吊床边被推摔进吊床，此行为象征进入新胎儿阶段，当吊床被摇、立起后，此人便不再是小孩，而成为社会中的成年人。有人猜测这一成人礼是《碎米细糠》故事流行所产生的启发。

余论

综上所述，以《碎米细糠》为代表的越南灰姑娘型故事的“再生”母题是非常典型又非常复杂的，这是它不同于世界上广泛流传的主流灰姑娘型故事的部分。我们通过对《碎米细糠》故事内容特别是“再生”母题的梳理，探讨“再生”母题与越南的图腾崇拜特别是鸟崇拜和树木崇拜之间的关联，“再生”母题与佛教在越南传播的关联。当然，这些其实还远远不能够完全揭示越南灰姑娘型故事中“再生”母题的特点，例如故事中“再生”母题还具有独特的叙事功能。

列维—斯特劳斯认为，神话是人类对于二元对立矛盾展开的思考和表述，深化思想的结构模式表达为：先引出一对对立的矛盾，然后提出一个中介物来消除或缓和这种对立。借助于神话，人们可以实现一些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实现的转换。民间故事中的“再生”母题的构建就充分体现了这个观点。通常，故事中的情节为“平衡—平衡被打破—恢复到平衡”这样一个完整的链条，而“再生”这一情节的出现则发挥了由平衡被打破到恢复平衡之间的中介物的消除功能。从叙事功能来看，“再生”情节对于越南民间故事完整叙事结构的呈现发挥了核心的功能，主要表现为反转和强化两大功能。

还有，《碎米细糠》就故事的命名而言，也不同于普通灰姑娘故事，它主要讲述代表善与恶的两个女孩的斗争故事，继母的角色比一般灰姑娘故事显然淡化了一些，她主要是作为恶妹妹的帮凶存在的。还有一点不同于普通灰姑娘故事的是这两个女孩是有血缘关系的，是同父异母的姐妹。碎米和细糠都是稻谷的一部分，形象地体现了两姐妹之间的关系。另外，故事中穿插的两姐妹去田里捉虾以及父亲周年祭、卷槟榔、做鱼露等情节都带有浓厚的越南文化色彩。国王的角色也令人深思。在普通灰姑娘的故事里，灰姑娘是跟王子跳舞后回家途中仓皇奔走时丢鞋，后来王子通过试鞋找到灰姑娘，从此结婚过上幸福的生活。而在《碎米细糠》中，碎米是在赴庙会途中丢鞋，国王（而不是王子）的大象帮忙捡到鞋，后来也试鞋结婚，可是两人并未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而是经历了种种生死变故，最后终于走到一起。整个过程中，国王是一个痴情却愚昧无能的人，结婚后不能保护妻子，妻子被妻妹顶替后，起初居然毫无察觉，而有所察觉后也没有采取积极有效的措施。这样的情节很可能与越南历史有关。16世纪的越南，郑、阮两姓称王纷争，形成南北对峙的局面，郑王表面上效忠的黎朝皇帝不过是一个傀儡。因此，这一时期君王的神圣性大为降低，民间故事里充满了讽刺君王无能的情节。

总而言之，越南灰姑娘型故事“再生”母题问题是可以从多个角度进行深入探讨的。期待未来我们能发掘更多的材料（例如是否受到我国游仙诗和志怪传奇中“再生”母题影响），对这一主题进行更为广泛深刻的研究， 并将之与中国和世界的灰姑娘型故事进行比较，丰富世界灰姑娘型故事的研究。

注释及参考文献参见原文，感谢作者及原刊的支持

文章来源：转载于民间文艺论坛公众号，原文刊于《民间文化论坛》2024年第4期

图片来源：民间文艺论坛公众号原文及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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