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来了，文科完了

↻ 指南作者：翟晨旭

又是一年高考了。

中国社会总是对高考抱有最深度的八卦心理，这种心理往往会在6月7号的当天上午达到顶峰。

毕了业之后，大多数人不会记得数学公式和英语单词，但他们一定能对高考作文评头论足一番。

今年全国卷二的作文有这么一段话：

我们也常常向别人讲述自己的梦，用文字记录自己的梦，以行动实现自己的梦。

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够将梦赠予他人……

这是一个具有很明显文学属性的题目，但很多文科生看了却难免破防。

因为现实的巨变，文科生所谓“用文字记录自己的梦，以行动实现自己的梦”，也许真的很难再实现了。

上一次我们谈论高考的消息，还是在近一年之前。

去年的夏天蝉鸣开始嘶哑的时候，以卷王著称的高考大省山东传来消息：“文科生19万人滑档。 ”

当然，这个消息很快被教育专家和山东省教育考试院给辟谣了，表示“19万”这一数字太过离谱，但文科生江河日下的地位却在未来一年内不断被应验着。

伴随着新高考的开枝散叶甚至在全国范围内的大一统，每个高考生都要面临着“选物理化学还是选历史”的命运抉择。

当然学生更多的时候是没得选，2024年的数据告诉我们，在西部某省，理工类一本上线人数约4.8万人，文史类却只有约1.4万人。

换句话说，文科生上一本的难度大约是理科生的3倍，而就业的难度则比3倍这个数字差距更加夸张。

2024年各省高考普通上线率（部分）

于是乎，学校和家长会以“就业”和“生存”作为理由，让很多学生奔赴“物理化学”的方向，随后赛道日趋拥挤，大家又是新一轮的“卷”。

现在一年过去，消息还是2024年的消息，但太阳却已经是2025年的太阳了。

在去年六月，讨论“文科无用论”还是教育学范畴的事情，而到了2025年，这已经是社会范围内的大命题了。

伴随着Deepseek等一系列人工智能的横空出世，人们拿着余华和莫言的作品投喂Deepseek，然后看着屏幕飞快地创造文字内容，网络文学作品中公然出现了AI指令，大段的演讲稿和公文被深度思考信手拈来.......

各种使用deepseek写作的教程

人类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文学已死”或者“文科已死”。

这些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今年高考铃声敲响之前。

任正非那句让寒气传递给每一个人，现在已经显而易见了。

大量的新闻报道显示，原本文科生重要的趋向：教师岗已经展露了某些趋势。许多学校的历史老师，包括很多文科老师开始“缺课”，“退三进一”成为了新常态。

张雪峰回应“文科都是服务业”

张雪峰那句“文科都是服务业”，还在振聋发聩，但现在，连张雪峰都已经销声匿迹了。

除了自然灾害，这个世界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忽如其来，任何社会上所谓“雪崩”现象，其实都在第一片雪花落下之后存在着某些预兆。

中国文科生的曲线发展，并不是抛物线，而是很多年前就已然开始了下滑。

从改革开放开始，“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圣经”就在一代代师生家长嘴里流传。

在高考开放后的任何时间节点，选择技术依赖型的专业，都是普通家庭的第一选择。

财富急剧增量的时代，人们亲眼看着“星期天工程师”这样的工作，如何在一个周末赚到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的，这是那个时代文科被鄙视的直接原因。

机械制造公司的工人（摄于1990年代）

那个时候，双雪涛的东北还未曾完全衰落，国企还在主导着社会的各个角落，人们用技术等级定位这一切。

马未都需要进厂做钳工，王小波需要靠卡车司机的工作谋生，文科改变命运的传说只存在于阎连科或者刘震云这样的农村娃身上。

九十年代以后，伴随着计划经济和大批国企的轰然倒塌，现在高考生的爷爷奶奶那代人，在迷茫之中，开始憧憬起了“笔杆子”进单位风生水起的神话。

这个神话伴随着公务员和教师编在待遇上的节节高升，开始变得口口相传。无数东北失业的工人，和南下打工的农民工，以及许许多多在城乡结合部生活的人，在黯然失落的时候，迫切希望下一代人不再像自己那样。

于是另一句民间教育学“圣经”也开始悄然流传：不好好学习，你只能进厂打工。

某就业招聘现场

当工厂不作为技术依赖的归宿之后，文科成为了一种替代品的选择，会写文章，会教书，会外语，本身也是一种技术。

神话是讲不完的，盘古开天辟地之后一定会有女娲造人一样。社会在不断发展，让文科的顶层有了更多的话语权。

原本像易中天这样在武汉大学买不起房子住筒子楼的大学教授，也有了机会在《百家讲坛》上侃侃而谈。

莫言的诺贝尔文学奖和新概念作文大赛走出的郭敬明和韩寒，让普通家庭误以为真的有一条道路，可以让一个文科生可以走到这种顶层哪怕十分之一的高度。

但自始始终，神话可能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某年的中国作家富豪榜（部分）

文科的技术性，伴随着人均教育水平的增长和大批文科生的涌入，变得不过如此，最后开始变得资历决定一切，这些其实早就发生在今年或者去年高考之前。

前面吃到红利的人会谆谆教诲后面的人广阔天地大有可为，用过时的神话粉饰着一切，然后转头就把天地的门给焊死。

Deepseek和高考改革不是催命符，只不过是《皇帝的新衣》里的那个孩子，说出了那句“他真的没穿衣服呀”。

但文科或者文科生真的完了吗？我其实并不这么想。

作为一名文科生、前高中老师和业余作者，我每次在高考成绩出来之后，都会接到许多的电话轰炸，干的活基本上是张雪峰的路数，我需要被迫回答“家长，孩子这个分数报什么好”这样的问题。

我们给不出太好的建议，有幸回答这种问题，其实无非是家长和学生对教师这个行业莫名的信任。

文科生，到最后如果想着就业，其实无非就是“法皇汉帝，金融教育”这些东西。

但每年总会有这样一批孩子，他会说，老师我就是喜欢历史学，就是喜欢文学，我可以报考吗？

这个时候，我会强行忍住热泪盈眶的冲动，一遍遍不耐其烦地重复着那些“就业不好，社会多艰”之类的大实话。

但假如一遍两遍，三遍五遍之后还有人坚持，我才会说，那就报吧，然后认真给出建议。

我会收起那些老套的现实主义，给他们发送文科生的榜样之一，当年明月在《明朝那些事儿》里面说的那段话：

“所谓百年功名、千秋霸业、万古流芳，与一件事情相比，其实算不了什么。这件事情就是——用你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

我觉得写出这段话，本身就是文科生存在的意义，而我们总需要下一代文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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