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故事的结尾

谈谈故事的结尾

黎荔

故事的开头总是这样，适逢其会，猝不及防，故事的结尾总是这样，花开两朵，天各一方。讲述人世间的故事，有各种各样的结尾，有最后一笔点睛，升华主题的；有结案陈词，真相大白的；有买一送一，赠送彩蛋的；有戛然收队，时间停止的。

记得汪曾祺在教年轻作家写作时，特别推崇汤显祖的理论：认为结尾不外乎两种，一种是“煞尾”，好似骏马收缰，寸步不离，咔！就截住了。一种是“度尾”，好比画舫笙歌，从远处来，过近处，又向远处去。

他自己的小说结尾，也经常用这两种：《岁寒三友》的结尾就一句话：“外面，正下着大雪。”没了，就这一句，就把全文的沧桑都收住了，也留下了无尽的留白供读者想象，是为“煞尾”。《受戒》的结尾却是“度尾”：“英子跳到中舱，两只桨飞快地划起来，划进了芦花荡。芦花才吐新穗。紫灰色的芦穗，发着银光，软软的，滑溜溜的，像一串丝线。有的地方结了蒲棒，通红的，像一支一支小蜡烛。青浮萍，紫浮萍。长脚蚊子，水蜘蛛。野菱角开着四瓣的小白花。惊起一只青桩（一种水鸟），擦着芦穗，扑鲁鲁鲁飞远了。”你看着那鸟飞走了，你的心也颤悠悠跟着走了。这就是“度尾”。

“煞尾”与“度尾”，是汤显祖在评点董解元《西厢记》时，对戏曲的结尾方式进行的精辟总结。汤显祖的“煞尾”与“度尾”不仅是对戏曲结尾的总结，更是对文学创作中“收尾艺术”的深刻洞察。他通过比喻的方式，将抽象的文学概念具象化，使读者能够直观地感受到不同结尾方式的审美效果。

“煞尾”，如“骏马收缰，寸步不移”，意指结尾如骏马突然勒住缰绳，戛然而止，给人以强烈的收束感和顿挫感。这种结尾方式强调的是“突然的停顿”和“明确的终结”，常用于小说、散文等文体中，以突出主题或情感的高潮。如美国作家玛格丽特·米切尔长篇小说《飘》（后改编为电影《乱世佳人》）的结局是：雷特已经决定弃家出走，永远地离开斯佳丽。此时此刻，对于斯佳丽来说，生活中的一切光亮都消失了。她只有回到塔罗庄园去这一条出路。 她感到太疲劳了，脑子再也承受不了这些压力。 她自言自语地说：“还是留给明天去想吧……不管怎么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不敢想象，也无法想象斯佳丽倘若屈服了，一切会在哪里戛然而止。不屈服、不倒下，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正是斯佳丽相信着时间，相信着自己，才一次又一次躲过了命运的袭击。“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这句有力的结尾塑造了丰满的斯佳丽的形象，孤独又倔强的灵魂，无论如何都要体面活下去，去看到新的希望、爱新的人、做不完满但完整的自己。

“度尾”，则如“画舫笙歌，从远地来，过近地，又向远地去”，意指结尾如画舫缓缓驶过，有来有往，节奏舒缓，给人以“流动感”和“开放性”。这种结尾方式强调的是“延续性”和“余味”，常用于散文、诗歌等文体中，以营造一种“悠长的意境”和“未尽之意”。如沈从文《边城》的结尾：“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这句话是对小说主人公翠翠未来命运的开放性描绘，既表达了对未知的不确定感，又寄托了希望与期盼。它留给读者无限的想象空间，关于爱情、等待与生活的复杂情感交织其中。又如明代归有光的《项脊轩志》结尾：“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此句叙事娓娓而谈，用笔清淡简洁，写亡妻手植的一树枇杷“亭亭如盖”，寓睹物怀人、悼亡念存之思，营造出一种“悠然不尽”的意境，是典型的“度尾”手法。

“煞尾”，常用于小说、戏剧等叙事性强的文体中，强调“戛然而止”和“明确的终结”。“度尾”，常用于散文、诗歌等抒情性强的文体中，强调“延续性”和“余味”。汤显祖的“煞尾”与“度尾”理论，不仅在戏曲领域具有重要影响，也在小说、散文等文学创作中得到了广泛的应用和认可。汪曾祺在多篇文章中引用了汤显祖的“煞尾”与“度尾”理论，并结合自己的创作实践，进一步丰富和发展了这一理论。他认为，无论是小说还是散文，结尾的艺术都离不开“煞尾”与“度尾”的两种方式。林斤澜在《小说构思随想》中，也对“煞尾”与“度尾”，进行了进一步的补充和发展，提出了“翻尾”和“点尾”两种新的结尾方式。实际上“煞尾”与“度尾”作为基本型，可以衍生出更多不同的形态。

每晚执笔写作，我也总在叩问和试验着如何收尾的问题。当然，如何开始常常比如何结尾更难把握。大多数时候，结尾只是在一场文字的跋涉之旅中，自然而然的抵达和收束。有时，文章的前半部缓慢而迷人，后半部分却忽然飞流直下，变得匆促急迫，以至于草草收场，因为写作是需要气势和能量的，已经写到夜半三更了，当力竭而不逮的时候，只能游兵散勇般奔向某个设想好的结尾。然而，当创造力如万斛泉源、滔滔汩汩、随物赋形时，我发现结尾可以向无数个方位展开，就像海底珊瑚或者什么海生物的触角似的。甚至，我很喜欢那种拓开一笔的写法，从眼前之事物，来到更广大的世界，无穷的远方和寥廓的星空。所以，我很喜欢《兰亭序》的结尾：“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未来之世的人们看到这篇文章，也要感慨万端，真是优雅又豪气的态度。我也会写这种结尾，比如“不管人间发生了什么，宇宙无动于衷地运行着，黎明总是会在黑夜后到达。”

所有的故事和叙述，总会有个结尾。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影院的灯，总有再点亮的那一刻。那一滴松油滴下来，这一刻被封存，成为琥珀，永远停留。一个好的结尾，并不是独立于前文而存在的。不论是深化绵延还是一个急刹车转折，它都应该跟前文相统一，甚至水乳交融。一个好的结尾，能让人念念不忘，也得益于前面的铺垫，并不是空中楼阁。风趣或沉郁，绮丽或冲淡，悲慨或飘逸，拥有怎么的前文，就拥有怎样的结尾基调。就像这篇文章，写到哪算哪，写到这里，便是永远的句号。